抵达咸。嬴政长长地了一气，立即给假内史兼领咸令的嬴腾一王书：“长史家室初安咸，府邸修葺、官仆选派等一应事务，务求以北楚风习安置妥当，不使其家人有隔涩之。”

嬴政这次要置的，是一件新锐大臣们无法手的棘手事。

在李斯开列的一百多项积微政事中，只有这件事无法由任何官署完成。这就是，从官署中裁汰王族元老。裁汰冗员，本是整肃吏治的一个细目。裁汰王族元老，更是这一细目中的细目。然则，恰恰是这一细目中的细目，构成了整肃吏治的最大难。商鞅变法之后，天下王族之中，秦国王族可说是最没有特权的王族了。然则，王族领袖国家，毕竟是全族群的轴心。历史积累，国传统，无论法令如何限制，王族终究有着其余臣民无法比拟的诸多基特权。便以秦国的官吏任职期限说，秦法没有明定退隐年岁，但却有裁汰力不胜任者的法度。说，但凡秦官，寻常五旬以上年岁者便了暮年之期，便了国正监的裁汰视野；其时若有困顿之相或某老疾，是一定要被裁汰的。当然，这正常裁汰不是治罪，自然不能削官为民，而是退隐闲居薪俸照旧。若是神力健旺超常，则可照常任事。譬如老将桓龁与军中一班老将，个个老当益壮，则谁也不会以其年为由而生异议。

因了此法度传统，秦国官署的力不胜任者很少，病弱者更少。但是，此次五年积微，李斯仍然将裁汰老弱冗员列了重细目之内。李斯说：“兵在，不在多，官亦同理。一官无力，百事艰难。大天下，贵在官吏也！”

嬴政与一班新锐大臣无不赞同。

但是，秦国的王族官员却有所不同。不同者一，王族弟但有军功政绩，所任多为要害官署之实职大员，至少是各官署的领班大吏。目下的秦国官署，六成的领事之“丞”（官署副职）都是王族弟。不同者二，王族官吏年不退隐者居多。除了明显的伤残大病不能理事者，王族官吏极少有因年弱而退隐的先例。其间因由有三：一则，王族弟都有本来的家族封地与王室苑囿每年拨付的“例谷”项，尽是虚封不领民治，但所分赋税还是能在加冠之后人人拥有一座府邸；如此，王族弟任官之后不须另建官邸，各方都觉得俭省力。二则，王族官吏熟悉政务通晓各官署人事，办事利落快捷，无论其主官上司还是其属下吏员，都喜有个王族弟署丞。三则，秦国王族弟向有传统，守法奉公，不贪不奢不争功。甚至多有王族弟更换姓名隐匿而从军，直到年，军中依然不知其为王族弟。唯其如此，朝野对王族任官从来没有作为事端提过。

因了秦国王族的奋发自律，也因了给官署带来的便利，各官署裁汰冗员，便极少列王族官吏。只要不是显然病弱，王族弟寻常都是老来依然在官在职。依据李斯与国正监的共同查勘，军中王族将士除外，在咸并各郡县任职的王族年官吏百余人。此等年老吏除了持每日应卯会事，迟暮懵懂者大有人在。而这些年大吏的职司，恰恰又都是最需要能昼夜连轴转且机的要害职位。

反复思忖，嬴政登门探视了驷车庶长老嬴贲，会商一则移势之策：以西畤郊祀为名，将在位的王族元老与年大吏，全数车驷送到西畤左近的羽，而后由文火化之。西畤，是秦人立国之初在秦川兴建的第一座祭坛城堡，建成于秦襄公八年。西畤落成之时，东来秦人在西畤举行了盛大的祭祀白帝礼。此后六代一百余年，秦人一直奉上天白帝为秦人正神。后来，秦宣公在关中渭南地带兴建密畤，改祭青帝，同时奉上天青帝为秦人正神。及至秦献公东迁都城于栎，恰逢栎“雨金”祥瑞，建成畦畤又行大祭，再次祭祀白帝正神。期间，虽也有秦灵公祭过华夏始祖神黄帝、炎帝，但从此之后，秦人尊奉的上天正神，便始终是白帝青帝并存，直到嬴政在统一天下后经家论证而正式尊奉德，奉青帝，尚黑。这是后话。目下之秦国，西畤是秦人东的最早祭坛，有无可争议的发端地位，与早期都城雍城一起成为秦人的立国圣地。在西畤郊祀，老秦族的任何成员能够被邀参与，都是一很的荣耀，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王族元老们匆匆赶到大殿，秦王却没有临殿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