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石泾魂魄泱泱

上也上也大秦国殇

五月将末，鼓关中的漫天黄尘终于平息了。

工程全勘验完毕的那一日，李斯郑国李涣三人来到行营，不期蒙恬与老廷尉也来了。两方意愿一致，都是敦促秦王早日移驾还都，置两个多月积压的诸多急务，放大典宁可专程再来。嬴政却说：“秦国万事，急不过解旱。不见成渠放，我这个秦王脸红。再说，我还要到频山松林塬去，要走了，看看那些烈士。”听着瘦黝黑的年青秦王的沉重话语，几个大臣没有了任何异议，人人都了。

次日清晨，秦王嬴政率行营及瓠幕府的臣工了瓠，沿着宽阔的渠岸辚辚走奔赴频。君臣们谁也没有料到，一瓠，便见茫茫渠上黑压压人群成群结队络绎不绝地匆匆赶赴东边，如同开赶大集一般。李斯勒一打问，才知这是即将营归乡的民众依着秦人古老的丧葬习俗，要赶往频山松林塬，向长眠在那里的轻兵锐士最后的招魂礼。

“这，这是谁约定的？”郑国大为惊讶。

“人群相杂，不约而同。”

“怪也！一个巫师就行了，还人人都去？”郑国不解地嘟哝了一句。

嬴政凝望着满渠岸的黑压压人群，略一思忖：“下，步行频。”赵立即哭声喊了来：“君上，大天几百里路，不能走啊！”嬴政突然大怒，扬手狠狠一鞭，得赵陀螺般转着圈扑在地上。不等赵爬起，嬴政已经沉着脸大步走了。一班臣工人人奋纷纷下，撩开大步便了黑压压无边无际的光膀人群。

是老秦人都知，秦人自古便有烈士招魂礼：士兵战死沙场，尸不能归乡，大军撤离之日无论战况多么危急，都要面对战场遥遥呼：“兄弟！跟我归乡——”若是战胜后的战场，便要就地安葬好战死者尸，尽可能地立起一座刻石、木牌甚至枯木树桩，绕着坟茔呼唤几遍，再在石上结结实实地摁下自己的血手印，而后才挥泪班师。老秦人原本是游战游牧游农兼而有之的古老族群，居无定所，死无定葬，便将这抚死者告遗属的招魂礼看得分外上心。历经秋战国，秦人渐渐成为有国有土的大国族群，然则这古老的招魂风习却没有丝毫改变。后来秦国变法，移风易俗，有新秦国的变法士建言要革除此等陋习。商鞅却批下个断语：“生者激哀，磨砺后来，慷慨赴死，闻战则喜，固秦人哉！何陋之有？”于是，秦人安魂礼便依然如初地延续了下来。嬴政少年在赵，早早便从“赵秦”（早期赵国的秦人）族的习俗中知了招魂礼对老秦人的要，自然不同于来自楚国韩国的李斯郑国，他立即明白了河渠民众其所以不约而同地匆匆赶赴频的缘由。

兼程行走，昼夜不停，第三日清晨，嬴政君臣终于到了频山。

茫茫松林塬，二十三座大石依着各县在渠的决战次序东西排开。石林之后，是六百六十三座轻兵死士的新土坟茔。各县民众各自聚集在本县轻兵死士的刻石前，绕着圈捶踏步，三步一呼：“兄弟！跟我归乡了——”呼唤完毕，各自散开，各寻一方糙石，瘦骨嶙峋的大手压上石猛搓，直至手掌渗血珠；而后大步走到刻石前，在石上结结实实一摁，一个血手印摁在了石或石背；罢了肃然一躬，便赳赳去了。

嬴政君臣一行风尘仆仆赶到，松林塬万千人众大意外，各自伫立在墓石坟茔前凝望着秦王不知所措了。年青的秦王也不说话，对着一齐朝他凝视的茫茫人众一躬，大步走到一显然是有心者特意立起的糙石前，大手猛然搓下，顿时血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