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远忧，臣以为是。”王绾一，稍许沉又“臣还得说，此次受罚者涉及官民众多，实乃立国以来前所未有，似当颁行一特书，对国人申明缘由并晓以利害。否则，太得突兀，国人终有疑窦。”

“好谋划。”嬴政欣然拍案“这次不劳长史，我试草一书。”

“王之文采必独风韵，臣拭目以待。”

“只怕长史失望也。”嬴政哈哈大笑一阵，又肃肃淡淡“嬴政不善行文，却有一说与长史参酌：王书论政，重质不重文。质者，底蕴事理之厚薄也。文者，章法说辞之华彩也。遍观天下典籍，文采斐然而滔滔雄辩者，非孟莫属。然我读《孟》，却觉通篇大而无当，人行其，却无可着力。本无文，商君为甚。《商君书》文句简，且时有断裂晦涩，然却如开山利，刀劈斧剁般料理开纷繁荆棘，生生开辟一条脚下大路。人奔其，举步可行，一无彷徨。长史却说，效商君乎？效孟乎？”

默然良久，王绾一躬：“臣为文职，谨受教。”

次日黎明，王绾匆匆赶到了王城东偏殿。当值的赵说，秦王刚刚睡，叮嘱将拟就的王书长史校订，如无异议，立即刻颁发。王绾捧起摊在案的长卷浏览一遍，心竟凛然掠过一肃杀之风——

告国人书

秦王政特书：自文信侯罢相自裁，天下纷扰，朝野不宁。秦立国五百余年，一罪臣之死而致朝野汹汹不法者，未尝闻也！文信侯吕不韦自于先王结识，秦二十余年，有定国之功，有国之罪。唯其功大，始拜相领国，封侯封地，破秦国虚封之法而实拥洛十万，权力富贵过于诸侯，而终能为朝野认定者，何也？其功莫大焉！秦之封赏，何负功臣？然则，文信侯未以领国之权不世之封诚谋国，反假阉宦，私闱，致太后陷，大政。其时也，朝野动，丑秽迭生，秦国蒙羞于天下，诚为我秦人五百余年之大耻辱也！究其本源，文信侯吕不韦始作俑矣！秦法有定：有功于前，不为损刑，有善于前，不为亏法。吕不韦事，业经廷尉府并执法六署查勘论罪，依法罢黜者，何也？其罪莫大焉！纵如此，秦未夺文信侯爵位，未削文信侯封地，秦王何负功臣？其时也，文信侯不思居简闭门思过，反迎聚六国宾客于洛，播私书，惑我民心，使六国弹冠相庆，徒生觊觎大秦之图谋。为安朝野力行新政，秦王下书谴责，迁文信侯于蜀之地，何错之有也？今有秦国臣民之昏昏者，唯念吕不韦之功，不见吕不韦之罪，置大秦律法于不顾，信山东言于一时，呼应六国谋，私祭罢黜罪臣，我咸，我国法，何其大谬也！若不依法惩戒，秦法尊严何存？秦国安定何在？唯其如此，秦王正告臣民：自今以后，国事不如嫪毐吕不韦者，籍其门（籍其门，秦国刑罚，谓将罪人财产登记没收，家人罚为苦役隶），其后世孙永不得在秦国任宦。秦王亦正告山东六国并一班诸侯：但有再行滋扰秦国政事者，决与其不共天，勿谓言之不预也！

秦王政十二年。

王绾一句话没说，将竹简装卷箱，匆匆到刻简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