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得一字，立赏千金，并尊一字师！老夫已非官，决以公心评判。来人，摆开赏金！”话音落，两名锦绣人解开了红绫，打开了箱盖，码排整齐的一层金饼灿灿生光，赫然呈现在了人们前。

万千人众骤然安静了。

百余年来，商君的徙木立信已经成为老秦人津津乐的久远传奇。老秦人但说秦国故事，这徙木立信便是最为激动人心的篇章。无论说者听者，末了总有一句喟：“移一木而赏百金，商君风采不复见矣！”不想，今日这文信侯一字千金，手笔显然是大多了。然则，商君作为是立信于民，这文信侯如此举动，却是所为何来？一书万民斟酌，自古几曾有过？那诸百家法墨儒，皇皇典籍如满天群星，谁个教老百姓斟酌过？再说，老百姓有几个识得字，能斟酌个甚，只怕能听明白的都没几个。要老百姓说好，除非你在书里替老百姓说话，否则谁说你好？噢，方才那个布衣士念了几篇，都是替老百姓说话的。怪万民斟酌，图个甚来？还不是图个民心，图个公议。可是，赫赫文信侯权倾朝野，希图这庶民公议又是为甚？列位看官留意，老秦人原本木讷厚重，商鞅变法之后的秦人，对法令官府的笃信更是实实在在；凡事只要涉及官府，涉及国事，秦人素来都分外持重，没有山东六国民众那般议论风生火。荀秦，慨多多，其中两句评判最是扎实：“民有古风，官有公心。”要使民众听从一书之说而怀疑官府，老秦人便要先皱起眉揣一番了。今日这一字千金，不像徙木立信那般简单，小心为妙。世间事也是奇特，若蔡泽不说，老秦人还图个闹看个希奇，尽情地呼喝议论；蔡泽气昂昂一宣宗旨，万千人海一时倒有了忐忑之心。

“天下文章岂能无改？在下来也！”

陡然一声破众，人海一阵动叫好，哗然闪开了一条夹。

一个红衣士手持一长剑，从人海夹赳赳大步到了大墙之下。蔡泽走下石礅，遥遥一拱手：“敢问足下，来自何国？名上姓？”红衣士一拱手，昂然答：“鲁国士淳于越，孟门下是也！”蔡泽不禁失笑：“鲁国已灭，足下宁为逸民乎？当楚人或齐人才是。”红衣士断然摇手：“世纵无鲁，民心有鲁！纲成君何笑之有？”蔡泽摇摇不屑与之争辩地笑了笑，虚手一请：“此非论战之所，足下既有正误之志，请一字师。”

“校勘学问，儒家当仁不让。”淳于越冷冷一笑，一步跨上石礅，剑指白布大墙“诸位且看，此乃《仲秋纪》之《论威篇》，其首句云：‘义也者，万事之纪也，君臣上下亲疏之所由起也，治安危过胜之所在也。’可是如此写法？”

“正是！”周边士同声回应。

“在下便改这个‘义’字！”淳于越的剑鞘不断击打着白布大墙“义字，应改为礼字！万事之纪，唯礼可当。孔夫云：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也。礼为纲纪，决然不可变更。以义代礼，天下大安在！”

人群却是奇的冷漠，没有拍掌，没有叫好，红蒙蒙混沌天空一般。淳于越一时惊愕，颇有些无所措手足。突然，一个白发老者声问：“敢问鲁国先生，你说的那个礼，可是孔夫不教我等庶民知的那个礼？那句话，如何说来着？”

“礼不下庶人！”有人声一应。

“对对对，礼不下庶人！”老人突然红了脸，苍老的声音颤抖着“万千庶人不能礼，只一撮世族贵胄能礼，也得万事之本？啊！”“说得好！老伯万岁——”

众人一片哄笑叫好，人索骂将起来：“我当小能拉个金屎，却是个臭狐话！”“直娘贼！礼是甚？权贵大槌！”“孔老夫好毒，就欺负老百姓！”“还孟门下，还鲁国，光腚一个，丑！不睬！”“鸟！还来改书，回去改改自家那事去！”

一片哄哄然嬉笑怒骂，淳于越羞愧难当，黑着脸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