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站了一会儿。他不急，他知地上也不是天堂。他死不了，就还得下窑，还得给他的儿女们当牲，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真想坐下来袋烟；然后，好好地吃一顿，不是白芋叶、菜糊糊，还是什么猪、狗，他都能一气吃上八大碗。他还想睡觉，一气睡上三天三夜，把生活欠他的一切，都讨回来！

他不急。他完全不必着急。生命的缰绳，现在已牢牢抓在他自己的手里，什么大火呀、爆炸呀、冒呀、片帮呀，全不复存在了，全变成了一不值一提的记忆。他的力气还很足，他不像小兔这么幼稚、这么傻，在最后的冲刺中，竟把生命的余火扑灭了。他想：只要好好歇一会，他就能稳扎扎地、一步步地走到地面上去。

距井只有五六步的样了，太在这五六步开外的空中向他招手…

他扶着巷，又一向前挪。

在挪步时，他的睛摆脱了光的刺激，他渐渐搞清楚了：他刚才看到的那两个上下细的，是一个人的两条。这个人就站在井正中小铁的心上，油亮的靴上动着一缕光的光斑。

他喊了一句：

“伙…伙计！帮…帮个忙！”

那屹立在井正中的影一动不动，也不答理。他上想到：这人也许不是窑工，他穿着靴，而窑工是不穿靴的。他认定这是公司矿警队的什么人。

他又喊：

“老…老总，来…来扶我一下！”

那人还是不应。

他急了：

“我…我是人！不…不是鬼！我还…还活着哩！”

就在他喊完这一句话的时候，那人慢慢抬起了一只手，他看到，那人手上握着一枝乌黑油亮的小手枪。他吓呆了，转想往井下跑。然而，就在他笨拙地转过的时候，那人手中的枪响了，一粒弹穿过他的膛，将他牢牢钉在又又的坡上。他的整个向下动了约摸半尺，最后又昂起，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

“我…我是人！”

张贵新将还在冒烟的手枪到腰间的枪里，缓缓转过胖的，跨过三骡的尸，向前走了两步，对站在旁的几个大兵：

“废！都愣在这里什么？还不把这三尸都抬下去？！妈的，抬远一，抬过下面那铁栅门再扔！明白了么？”

“明白了，旅长！”

“快去吧，去吧！”张贵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大兵抬起三骡的尸，一步一地向斜井下走，另外几个大兵也把枪靠在井旁，跟了下去。他们要去抬小兔和二牲的尸。

看到这些大兵下到斜井里，张贵新用白手揩着汗津津的手，向边的军官和大兵们问：

“诸位，刚才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手枪队长郑傻不知趣地：

“看见了一个幸存者，旅长好枪法，一枪把他撂倒了！”

张贵新定定地盯着郑傻的面孔看，突然，扬起手打了他一记耳光：

“混账！没有幸存者！没有！井下的人都死绝了！窑民们是在借井下遇难者的名义要挟政府、武装暴！搞到现在，这一你他妈的都没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