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胡亥对李斯谋反一事再无任何疑心，于是命赵为李斯量刑。

赵奏“李斯位居三公，不思报国尽忠，而起不臣之心。人臣之罪，莫过于此，非重惩不足以安天下，镇万民。判曰：李斯五刑，诛三族。”

五刑，《汉书·刑法志》，内容为“先黥，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即便是在严酷的秦法之中，五刑也称得上是最残忍的一刑罚。

胡亥接奏，喟然叹“李斯侍奉先帝数十年，于我秦立有大功，此天下共睹，不容忘却。如无李斯，朕也不能有今日人主之尊。知恩不报，非人也。量刑如此之重，朕心实不忍。”

赵面白如纸，满心惶恐，听胡亥这意思，莫非他要宽恕李斯，饶李斯不死？果真如此，那可就全完了。胡亥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在审判李斯时所使的伎俩，全变成了白费心机。李斯已经明白过来，都是赵在设计陷害他，一旦李斯死里逃生，全力反扑，他赵又将如何抵挡？

赵搜刮肚，酝酿着自己的说辞，准备劝谏胡亥维持原判，胡亥却已接着说“改五刑为腰斩，其余如君所奏。”

赵大喜，恨不能抱住胡亥，声嗔“你早说嘛，害得人家的小心肝噗噗地。”

总之，无论是五刑还是腰斩，李斯终究还是一死，而且同样死得毫无面可言。或许，在胡亥中，将五刑改成腰斩，虽然是换汤不换药，却已经是他仁慈的最大限度了。

第三节最后的时刻

李斯行刑的日到了，时为秦二世三年十月，即公元前208年十月。

（注：关于李斯死亡的月份，《史记·李斯列传》云：“二世二年七月，（李）斯五刑，论腰斩咸市。”然而，李斯之死，当在李由之后无疑。考《史记·秦楚之际月表》，李由之死，在二世二年八月。又《史记·秦始皇本纪》云“（二世三年）冬，赵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可知李斯定刑或在七月，而实际执行则在初冬。）

监刑官来提李斯，问“丞相临去，可有什么遗言？”

李斯自知死期已到，叹“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监刑官“人死如灯灭。灯灭而光消，虽言而不能也。丞相治国三十余年，今日将死，得无一言以遗君国乎？”

李斯仰天长叹：“嗟乎，悲夫！不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比，吴王夫差杀伍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而二世之无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有节，车有数，室有度，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室，厚赋天下，不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麋鹿游于朝也。”

李斯这段遗言，既是逆耳的忠言，也是清醒的预言。监刑官命人记下，然后一行车骑，护送李斯抵达刑场。

李斯步下车，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光，瞳孔不由一阵急剧地收缩，眩得险些跌倒。李斯的家人和亲属，早已在刑场等候着他，包括他的父族、母族、妻族在内，近千人黑压压的跪成一片。

咸城内万人空巷，将刑场围得不通。人群压抑着，沉默着，他们前来告别李斯，同时告别的，是一个行将逝去的伟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