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思君。兄今来秦，以兄绝世之才，必得秦王。日后你我同殿为臣，朝夕相聚，不亦快哉！”

韩非一笑，不置可否。他目前的境甚是尴尬，一方面，如果他要为韩国暗中谋利，就必须取得嬴政的信任，见用于秦，掌握必要的权力。但是，如果真的让他像李斯那样，仕秦国，又违背了他的本，况且，嬴政之所以看重他，其实是看重他的学说，而一旦他的学说为秦国所用，秦国必然会越发大，韩国的灭亡也就将越发不可避免。

李斯见韩非不语，又“兄之书，何以能为秦王所见，兄知之乎？”

韩非醒悟过来，“莫非是你…”李斯微笑。两年前，李斯使韩国，委托韩相张让为其取韩非之书，张让经不住李斯的一再促，不得已奉上两篇。李斯于是将其置于嬴政书房，这才有了嬴政一读倾心、发兵得韩非之事。

韩非把酒临空，醉朦胧。他不能不多想，李斯也许就是嬴政的说客，特意要试探他的态度。是以尽心中不快，怪罪李斯多事，害得自己沦落到现在的境地，却也并不形于颜，只是淡淡说“何必呢，不值当。”

李斯见韩非兴致怏怏，断喝：“韩非何在？”

韩非错愕“韩非在此。”

李斯“君心已死，非我所知之韩非也。当年的韩非，怀抱大材，勇于用世，长愿功显天下，名扬后世。”

韩非不语。李斯再“世上有才如兄者能有几人？忍心自弃，埋没速朽乎？你我皆知，能用兄者，惟秦而已。兄为韩公，心念故国，固常情也，然不见天下大势乎？韩亡必矣，六国亡必矣。英人莎士比亚作戏剧《暴风雨》，其中有语云：舟船漏，鼠不留（注1）。鼠尚有灵，不居破舟之中，而况人乎？”

韩非忽然大笑。李斯不解其意，“兄因何而笑？”

韩非“言及老鼠，不由想起当年的你，上蔡叹鼠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耳！’时过境迁，此韩非已非彼韩非，此李斯犹彼李斯乎？”

提起往事，李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韩非又“世人视君，以为犹行当年之言，然否？”

李斯冷笑，不屑“世人哪得知（注2）！”

韩非大叫“好一句世人哪得知！仅此一句，足以狂醉三千年。”

两人痛饮大笑。这一瞬间，仿佛重又回到了当年同窗之时。如今的李斯，地位和权势摆在那里，除了韩非，恐怕再也没人敢和他如此直率地谈，更别说挤兑挖苦他了。

李斯见韩非一再岔开话题，知其无意事秦，也不再劝说。反正韩非在咸还要停留很久很久，大可以从长计议。

很自然的，两人的话题从务实开始转为务虚，纵论诸百家，天理人。李斯的心态是，韩非好比是一座思想的宝藏，岂可宝山而空回。而韩非恃才傲，也只有李斯这样劲的对手，方才能刺激到他，让他一吐臆，尽情发挥。于是乎，酒兴飞扬，襟开张，通宵长语，不觉东方即白。

二士共谈，必说妙法。韩非和李斯，站在时代的巅峰之上，一样的雄视古今，一样的俯瞰百代，这样两个不世的人对谈起来，又该是怎样一幅激动人心的景象！千载以下，吾人不由遥想，两人悠然对坐，侃侃而谈，外却早已是大雨瓢泼、飞沙走石。呜呼，倘能适逢其会，仰瞻其光，沾染其泽，即使被淋得全尽，打得满是包，咱也认了，咱也值了。

〖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