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下来。十里之外的秦军，城墙之上的韩军，这数刻前尚在激战的双方，此时的注意力，同聚在韩非一人上。

达利曾嘘，年纪越大，我长得越帅。韩非也属于这类越老越有魅力的男人。此时的韩非，时年四十有七，相比当年在兰陵和李斯同学之时，越发显得成熟冷峻，气势人。

韩国守军默默目送着韩非，直至韩非没秦军阵中，不复得见。而韩非一秦军，秦军也果然信守承诺，快撤退，不再攻。

大的秦军，说去便去，留给城下一片开阔，仿佛从来也未曾在此地现过。韩国守军侥幸逃过一劫，回首方才的攻城血战，恍惚得如同一场臆造的梦。然而谁又知，这些虎狼一般的秦军，什么时候又会重新回来？

韩非到得咸，嬴政亲自迎接，设筵款待。

韩非的气质形象，果然和嬴政想像的一样。而韩非的吃，也并没有嬴政想像中的严重。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吃，反而使得韩非的谈吐别有一奇妙的韵味。韩非并不刻意地掩饰自己的吃，他只是放慢说话的节奏，即使偶尔卡壳，也并不着急慌，而这，也让他的话语透一舒缓顿挫的优雅。

嬴政笑“寡人见公久矣。公的大驾，可实在不好请啊。”

韩非：“臣鲁钝愚昧，何堪大王错！自思百无一用于大王，还乞大王放归。”

嬴政“公刚来秦国，怎么就说要走的话？寡人前见公之书，心摇神动，惊为天人，不由日夜思慕。今日终于得见公，实平生。公且留秦，容寡人求学问教。”

说着说着，嬴政竟大段背诵起《孤愤》、《五蠹》来，一字不差。这不免让韩非大为惊奇。他万万没有想到，秦王嬴政，他最大的假想敌，居然会是他的一个痴迷读者。

韩非对嬴政的敌意，大大地缓和下来。

在秋战国诸中，韩非和其他的有一最大区别。韩非是唯一站在君王的角度来书写的，也是唯一只写给君王看的。（这区别，自然和韩非独特的宗室份密切相关。当他作《韩非》之时，在他的潜意识里，很有可能已经将自己视为君王。）也就是说，韩非的书，属于绝对的小众读。他理想中的读者人数，只有七个，即：当今天下的七个君王。

当韩非面对着嬴政，听到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对他的思想有如此刻的理解，不由顿生知音之。因此，凡嬴政有问，韩非皆悉心作答。因为吃，韩非难以长篇大论。不过和嬴政说话，他也用不着长篇大论。端木赐闻一以知二，嬴政则和颜回一样，闻一足以知十。

既得陇，复望蜀。嬴政又“公之书，当不止此两篇。寡人悉得之。”

韩非面为难之。他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侄——韩王安来。韩安是个好人，但同时也是个无用人。而前的嬴政，其睿智雄视，远非韩王安所能比拟。如果抛开家国情等因素，非要把他的学说托付给谁的话，嬴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最值得托付其学说的嬴政，又正是韩非最不愿意托付的那个人。韩非于是推“辱蒙大王垂问，臣虽曾著书，然自知鄙陋，每随手丢弃，不加珍惜，迄今已少有存者。”

嬴政猜到韩非心事，也不求。反正韩非已经在咸，得到了活人，还用在乎那些死书！

两人一番畅谈，不觉天已晚。嬴政“公一路劳顿，寡人不敢久留，还请驿馆早早歇息。”临别，又问韩非“寡人取六国，以公之见，当以何国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