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事最终在天。嬴政就是李斯的天。他让嬴政在少年时代就觉到了他的一片赤诚忠心，嬴政欣赏他，信任他。嬴政也许并不会上他这个人，但一定会上他上的利用价值。李斯要的，首先是保值，然后是增值。

以前，先后有吕不韦和嫪毐两大权臣在前面遮挡，低调的李斯并不引人注目。如今时转势移，嫪毐车裂，吕不韦失势，李斯的角已发生了大变化。他不再是客卿李斯，而是实权在握的廷尉，是外客集团的领袖。他不能再躲在别人后，而是必须而，站在第一排，直面政坛的风雨变幻。无论是福是祸，他都首当其冲，无可推委。

权力之路，有如河，逆行舟，不则退。李斯知，他的地位并不稳定，甚至依然脆弱得很。没有人能保证，逐客令会不会再次重演。江湖未静，李斯就必须搏斗下去。他必须尽一切力量，捍卫他的地位，不仅为了现在，更是为了未来。

未来，就在不远的未来，必将迎来一个空前乃至绝后的辉煌时代。收服六国，一统天下，将在嬴政上变为现实。他必须在这场伟大的统一之战来临之时，让自己始终站在嬴政的边。可以预见，在统一之战中，将有无数值得期待的彩，无数激动人心的大事件，无数血火悲，无数沉降动。一个旁观者远远不够，他要和嬴政一起，亲历其中，亲手推动，在时光之碑上刻下谁也抹不去的笔迹。人啊，人，一生直如一饷，真的不长。那些不朽，那些传奇，那些可遇而不可求，如断桥上那颗闪亮星，如臂弯间那个样女，一旦错过，下次再见，将是千年。心在常温之下破碎，纵然血如注，也无人可医，无人可惜。

一想到这些，李斯禁不住血沸腾。宦官登上阶，扯着嗓喊：“大王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嬴政场，众人行礼。嬴政坐定，扫视一番，将目光定在李斯上“廷尉，你可以开始了。”李斯恭敬起，“是。”

杂治的大场面，李斯非但不怵，反而如鱼得般的兴奋。他本就是为大场面而生的人。今天的咸殿，便是他的表演场。在这个舞台上，他是主角。未来，在更大的舞台上，他依然要领衔主演，不容谁来和他抢戏。

第六节终极审判

案件卷宗，在那时的秦国被称为“爰书”列席杂治的诸公，人手一份，地堆在案。在这数十位秦国政坛层中间，大分人对郑国一案虽说听过，却并不了解。面前的爰书，有的会随手翻翻，有的本就懒得看。他们大都认为，今天的杂治只是走走过场而已。郑国究竟是车裂还是枭首，就象鱼是红烧还是清蒸一样，在他们看来，并无实质的区别。他们内心甚至暗暗责怪李斯多事，在一个区区工的死法上如此大费周章，至于吗？有这时间，饮饮小酒，听听小曲，赏赏歌舞，戏戏人，比啥不啊。然而，尽他们认定今日杂治之无意义，但无奈碍于嬴政在场，嬴政都没有觉得无聊，他们也就不得不正襟危坐，摆一脸庄重之。

李斯心知，今天陪审团虽然人数众多，但大都只是带了耳朵过来，他真正要对付的，便只有几位宗室重臣，尤其是两位相国——昌平君和昌文君。李斯凝神片刻，然后用他特有的宽厚音说：“郑国为韩国作间，来秦献修关中渠之计，实罢劳我秦，息秦伐韩之意，其罪已载爰书之中。”说完转向郑国，厉声问：“郑国，汝可服罪？”

郑国答：“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李斯：“汝只须回答是否服罪。”

郑国倔地重复答：“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这时，昌平君不耐烦地话：“郑国为韩国作间，内史已详尽审过，证据确凿，不容辩驳。倘廷尉纠缠于此，徒然耽误大王和在座诸公的时间，本相以为不可。廷尉何以要推倒原判，改为车裂郑国，诛其三族，凭据何在？法理何在？此乃大王所愿闻也，亦在座诸公所愿闻也。请廷尉速速切正题。”

李斯正：“多谢相国提醒。臣之所以请求杂治，在于郑国其人虽微贱渺小，而其案却事关重大，不可不幽抉隐，全面究，然后之以法。臣观爰书之内，只记有郑国为间之始。至于郑国在修建关中渠的十年之间，如何为韩谋利，如何祸秦殃民，爰书中却少有记载。诸君不妨试问，一个间之人，其行为当是怎样？毫无疑问，必然借修建渠之机，蓄意舍易就难，避近取远，拖延工期，消耗民力；加以扰地方，于渠所经之，肆意毁民宅，坏良田，增百姓之怨。如此行径，倘若舍而不究，则其罪不足以尽明，其恶不足以尽彰；倘若不究而杀，是为有罪不治，有恶不惩，则法力不足以尽穷，法威不足以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