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着两只小脚，三步两步跨到梨木书案前，伸手抓过一只古玉簪瓶“啪”地摔在地上；又抓起一把素茶壶，也使劲摔个粉碎；随即双手揪着亵衣的前襟，往两边“嗤”地一撕，着脯，睛里涌泪，悲怆地嚷：“卖吧，都卖了吧！也不必回常熟，明日就唤人牙来，把我也卖了去！你不就是想钱，再买一个官么？把我卖了，你就有钱去送给鞑，也有官了！你卖不卖？啊，你卖不卖！”

经过近四年的相，钱谦益对如夫人的脾，虽然已经摸清了不少，但仍旧万万想不到，她爆发起来，会是这不顾死活的模样。

他当真给吓住了，大瞪着惊惶的睛，不认识似地望着泪满面的柳如是；随后就低下，皱了眉，一声不响地坐回那张四开光的坐墩上。

六

黄宗羲盘起双，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土炕上，背脊贴着墙，默默地望着牢房的木栅栏外那被一夜的狂风暴雨得积横的过。他望得那样专注、那样长久，以至同牢的两位社友——陈贞慧和顾杲正在旁边不停地说话，也没能使他转移注意力。

其实，过上也没有什么可看。那只是一条狭窄的、又破又烂的过。五尺开外，就是黑森森的峻狱墙。由于光终年照不到，墙下连杂草都不来落脚，只有一些耐的苔藓，在上面缀一些斑驳的暗绿彩。过的表面，布满了歪斜断裂的砖块，长年以来，已被踩踏得坑坑洼洼。不过此刻，这些砖块和坑坑洼洼都被淹没在混浊的积雨之下，使过反而显得平整了。如果不是此刻面上正漂浮着一只淹死了的老鼠，它甚至可能变得漂亮光鲜起来。然而，这只死老鼠破坏了一切。它使人到恐怖和厌恶，并重新想起了污秽、黑暗和死亡。

现在，引了黄宗羲注意力的，就是这只死老鼠。这是一只大的、长满了黑的老鼠。它的已经异样地膨胀，肚也朝上翻了过来。背和半个脑袋浸在里，竖着四条僵直的。

长而尖的、长着几胡须的嘴，狰狞地张开着，了一尖利的牙齿。由于对这一类东西十分讨厌，过去黄宗羲从来没有如此仔细地注视过一只老鼠。即使碰上家人捕杀到，他也总是吩咐立即走，懒得去察看。但是，也许对死亡的威胁有了更切的会的缘故，这只殒命于对它们来说，算得上一场滔天洪中的生，却烈地引了黄宗羲。“是的，听说这东西刁钻异常，而且懂得，但竟也逃不脱这一场劫难！那么，它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是死于饥疲无力，死于外力的袭击，还是死于同类相残？看来已经无从知。

只有一实实在在，就是它死了！不错，一切都逃不一个死，不善类也罢，鼠辈也罢，好死也罢，横死也罢，到了大限来临之际，谁也逃脱不掉！所以，这一次我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惟一到不忿的是，竟然死在那些鼠辈之前，未能亲看见他们的下场！跋氲秸庵帧背沟住暗摹笔О堋埃谱隰司透械轿薇鹊耐纯啵谛姆路鸨灰恢焕κ咕⒕境蹲潘频模源埠浜渥飨臁Ｎ说挚拐庵滞蝗缙淅募ざ加映ぞ玫囟⒆爬畏客獾哪侵凰览鲜螅⑶野阉胂蟪晌硎坑ⅰ⑷畲箢瘛⒘蹩渍选⒄沤荨⒀钗⒗钫础⒄潘镎瘢约捌渌恍笔蟊病啊笆堑模蔷霾换岬玫胶盟溃霾唬彼锤亍⒛Ｄ：匕参孔约怠？正在神思恍惚之际，忽然发现，牢房外的那只死老鼠，竟然活动起来，四只茸茸的爪动呀动的，一下翻转来，抬起丑陋的脑袋，一双睛也开始滴溜溜地转动着，发贼忒忒的凶光。它先在面上飞快地游动，显得傲慢而得意。当发现黄宗羲之后，它就发一阵大的、尖利的狂叫，猛扑过来，把牢房的栅栏撞得砰砰作响。黄宗羲大吃一惊，赶起来。这时，栏栅已被那只变得无比大、又无比狰狞的老鼠冲塌了，洪随之涌了来，眨之间就把黄宗羲漩涡之中。黄宗羲立脚不住，只得随波逐地漂浮，昏昏沉沉地来到一个孤岛，他奋力游过去，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同时听见一声凄惨的呼叫。他觉得声音很熟悉，便寻找过去，忽然发现岛上的树林里吊着几尸，依稀就是三年前，他同方以智上京途中遇到的那几。他正想走开，忽然又听见婴儿的哭声，回一看，原来是一个披散发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咦，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认那是他的侍妾周氏，不由惊喜地问。可是周氏不说话，只是指着上面要他瞧。他回过去，看见的仍旧是那几尸。忽然，他辨认，原来不是三年前遇到的那几。上面吊着的，竟然是他的母亲姚夫人，以及他的弟弟、弟妇们。而且，他们也没有死，只是双手反剪着，给吊到了树上。他连忙爬到树上去，打算解救他们。谁知用来捆缚他的家人的不是绳，而是一条条的活蛇。看见他爬上来，那些蛇一边更地收缩，一边向他抬起了三角形的脑袋，威胁地闪着赤红而分叉的信。黄宗羲又惊又急。他不顾一切地抓住其中一条，使劲地拽，却反而被蛇缠住了胳臂。他只好撒手，谁知那条蛇却越缠越，还一个劲儿把他往回拖。黄宗羲奋力挣扎，正在危急之际，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上叫：“太冲，太冲！你醒醒，快醒醒！”

他仰脸望去，意外地发现了陈贞慧的脸，还有顾杲、黄宗会，正在使劲拽他的胳膊——显然，刚才是了一个梦。

“哎，太冲，快起来！情势变了，我们得赶走！”顾杲既张，又兴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