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一次也没有打断他，那张白胖的脸上竦然震动的神。待到黄澍的陈述告一段落的时候，这位在人们心目中，一直是士英掌之的皇帝，竟然回过，对站在旁边的弘图说：“黄澍之言有理，先生要记下了！”

说完，又朝跪在地上的黄澍：“嗯，卿可上前来，说得仔细些！”

黄澍叩了一个，用膝盖往前挪动了几步，又启奏说：“士英有此十大罪，实不可一日见容于尧舜之世。伏乞陛下大奋乾纲，下臣言于五府、六、九卿、科，公同参议。如臣有一言涉欺皇上，即将臣正法，以为嫉功害能、诬蔑大臣之戒！如臣言不谬，亦乞立诛士英，以为邪误国、大逆不忠者之戒！”

他的话刚说完，跪在后面的何志孔忽然大声附和说：“士英欺君权，朝野共见，黄澍所言句句属实，婢在此愿以命作保…”何志孔现任承天守备之职，但到底是内廷派的太监。他这么公然附和，多少是超越了自的职权范围。所以没等他说下去，站在御座旁边的司礼太监韩赞周立即呵斥说：“御史言事是其职责，何志孔以内臣而劾议，殊失国。司速退下！”

不过，尽如此，士英也已经被前发生的事态蒙了。黄澍区区一个七品巡，竟敢来朝堂之上大放厥辞，穷凶极恶地攻击毁谤自己，这已经是十分奇怪。

不过，也还可以理解为他仗着背后有左良玉撑腰，料定自己不敢为难于他，才装这副不怕死的模样。那么，弘光皇帝的表现，却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他不是明明靠了自己的力量，才当上了皇帝的么？怎么竟然容忍黄澍来攻击自己？怎么不立即严加斥责，反而称为言之有理，还让弘图记下来？莫非他真的打算采纳黄澍的主意，将自己斩首？莫非由于自己功权重，使皇帝产生了猜忌和疑惧，所以暗中串通弘图，安排下今日这一幕，故意让黄澍发难，来造成诛杀自己的实？事实上，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因为功震主而招致杀之祸的元勋重臣，在历代各朝中真是不知凡几！本朝的太祖皇帝就曾经过，后来的英宗皇帝也同样过！这么一想，士英就从心底里冒瑟瑟的寒意，额角上冒豆大的汗珠，两条随之发起抖来。他不由自主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抖抖索索地说：“微臣有罪，请陛下分，请陛下分！”

刚说了两句，忽然“啪”的一响，背后受到猛烈的一击，剧痛中听见一声喊：“愿与臣同死！”

原来，他正好跪在黄澍的前面。那个不顾死活的家伙竟然用象牙朝笏从背后狠命地打他。结果，他的帽给打歪了，脊背痛得像要裂开似的。他害怕黄澍还要打，连忙拼命爬开去，一边大声号叫：“陛下看啊，陛下看啊！”然而，令士英震惊的是，甚至到了这一步，皇帝仍旧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微微摇着，过了好一会，才对黄澍说：“嗯。卿先去吧！”

八

黄澍和何志孔退之后，会见随即就结束了。弘光皇帝临起驾前，给司礼太监韩赞周留下了一句话：“阁老宜自退避！”本来，跪伏在地上的士英还心存希冀，冷不防遭此“严谴”顿时变得面如死灰。回到东阁，他思前想后，自到无法再在阁中赖下去，只好上疏称病，把行李用全搬，灰溜溜地回到鹅巷的私宅，听候皇上置去了…消息传，南京的上层社会顿时轰动起来。人们万万没想到，看起来眷日垄势焰熏天的阁老，竟然被一个小小的七品巡奋起一击，就从台上跌落下来；他们也没有想到，靠着士英拥登上了宝座的弘光皇帝，会这样不顾私情，断然下手。一时间，整个朝廷的气氛倒转了过来。那些属于士英一派的人，自然垂丧气，私下里愤愤不平；而那些对士英的所作所为愤已久，心怀怨恨的人，则惊喜相告，到大畅怀，纷纷称颂皇上圣明，中兴有望。至于湖广巡黄澍，更成了人们纷纷谈论的一位了不起的人。当然，对此到不安，担心会闹什么来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在一片喜气洋洋的议论当中，他们的声音很快就给淹没了。

消息传的第二天，黄宗羲独自雇了一匹驴，到聚宝门外的天界寺去寻访方以智。说起来，还在大半个月前，最初得知方以智逃回了南京那阵，黄宗羲就一心想着要见一见这位旧相识了。

只是由于方以智搬寒秀斋后，去向不明，他不得已才又把心思压下来。到了六月初社友们聚会莫愁湖那一次，黄宗羲听说方以智也去过面，偏偏自己又因为奉周镳之命去请黄澍，到得迟了，结果仍旧没有见着。不过，随后就传了方以智在北京时，曾经变节降贼的消息。这对于黄宗羲来说，无异当挨了一，惊愕得老半天呆坐在椅上，一句话也说不来。事实上，作为老朋友，以往黄宗羲同方以智虽然相得不算洽，有时还会闹小别扭，但是就内心而言，他对方以智的超群才华和非凡学识，其实是十分佩服的。而方以智作为名望素著的复社四公之一，黄宗羲更是从不怀疑他的毅气节。然而，万万没想到，到了危难当，对方竟然会那样可耻的事情来。“啊，欺骗，又是欺骗！钱牧斋、史邻、陈定生，还有他！全是欺骗！他们为何要这样？为何会这样！”黄宗羲愤恨之余，用拳擂着桌，而且当场就要去找方以智，质问个明白。只是由于顾杲极力劝阻，认为对于为了活命不惜降志辱的人，犯不着去与之论什么理，黄宗羲才勉忍耐住了，但心情一直烦闷异常，总觉得有一个邪恶的声音，在耳朵旁边不断地朝他发讪笑。所以，到了昨天，当士英失下台的消息传来，黄宗羲于惊喜和振奋之余，就再也无法安静。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方以智，用不怕死的黄澍为榜样，狠狠教训对方一番，以发受骗的积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