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会是梦！”她在心里大喊。然而，当她向周围环顾的时候，又渐渐迷惑起来。“可是，如果不是梦，我怎么会到了这里？周围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连田婆也不见了？这是什么地方？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着急地、声地问，慌里慌张地奔向窗。然而，在那里等着她的，只是一角幽暗的天空，一钩昏黄的淡月，和一片荒烟迷漫的废园，树木黑糊糊的影在淡蓝的烟雾中若隐若现。鸱枭一类的夜鸟不时发几声怪叫，听来像是鬼魂痛哭，又像妖在狂笑，却依旧看不见一个人影。董小宛更加惊慌起来。她愈来愈担心这真是一个梦。如果真的是梦，那么醒来之后，就一切都没有了，没有刘履丁，没有冒襄的信，也没有替她还债落籍的事。她还得像几个月来那样，苦苦地守下去，守下去。“啊，不，不能！”她迷地想。现在，她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尽快清：这不是梦！她连忙捋起衣袖，把胳臂凑在嘴上，使劲地咬了一。顿时，到了一阵尖锐的刺痛，被咬的地方现了两排的齿印，随后就渗殷红的血来。她还不放心，又接连咬了两，都到疼痛，这才变得清醒了一。“哦，不是梦，真的不是梦！”她喃喃地说，一边轻轻地抚摸着被咬过的地方，一边在椅上坐了下来。

然而，这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渐渐地，她又想起了那要命的签。不错，就算不是梦，就算一切都是真的，刘履丁是真的，还债落籍也是真的，可是，为什么结果仍旧这样倒霉呢…难、难真的像那签所说的：“到底谁知事不谐”么？这样一想，董小宛又开始不安起来。是的，在过去，她一直以为，事情这样艰难的源，就在于冒襄的傲和薄情。所以她才决计用柔情意去化他、维系他，利用社会舆论去督促他，试图迫使他就范。大半年来，她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机，竭尽了气力。好不容易，冒襄总算答应了，甚至不怎么说，他真的派人来办理迎娶的事了。然而，到来仍旧办不成！这就不能不使董小宛怀疑：她是不是想错了？

以往她屡受挫折，也许并不在于冒襄本人，而是冒犯了另外一神秘的、命运的力量。过去冒襄的冷漠、狠心、不近人情，其实都是这可怕力量所作的安排，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她却毫不觉悟，一个劲儿地苦苦追求。因此，那神秘的力量才在这最后一刻里再次发警告…董小宛被这新的、可怕的发现骇呆了。虽然，在过去，她也曾模模糊糊地想到过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清晰而。

一刹那间，她心里凉了半截“啊，要真是命中注定，刘大人就算回来，又有什么用？而且，说不定他本就不会再回来了！”她绝望地想，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却乎意料地到那样疲倦、无力。

终于，她颓然地靠在椅上，用双手掩住脸孔…现在，她觉得前一片黑暗，仿佛又回到了大半年前那个梦境当中：那位答应要带她回家的少年，也就是冒襄，正在向天空飞去，而她只抓住了他的一衣带，那衣带被坠得又长又细，成了一细丝。最后，细丝断了，她急速地向下掉落。下面是一个无底的渊，一群似人非人的妖怪，正在那里等候着，上就要猛扑过来，把她剥光、撕碎、吃掉…“啊哟，这可是怎么啦？哭什么哩？”一个尖尖的女人嗓音大惊小怪地问。原来，田婆回来了。这个老太婆，长得又又瘦，有一双人称为“绿豆”的小睛，和一张向前啄的、鸟喙似的嘴。

她本是个带婆，因常到这所宅院来走动，便被临时指派来服侍兼监视董小宛。

她显然十分乐意这个差事，把董小宛得死死的，不但不准她下楼一步，甚至董小宛站在窗前多瞧上一会，她都要涉。至于平时拿班作势，冷言冷语就更不必说了。

说是让她来服侍董小宛，倒差儿没让小宛反过来服侍她。刚才，她不知跑到哪儿去了，而且喝了酒，这会儿红着脸走上楼来，却现一副少见的兴冲冲的样。

“莫哭莫哭，我说儿，你的造化到了！快，去换衣裳，装扮装扮，跟我走！”

田婆说着，伸手推了推董小宛。

董小宛只顾默默垂泪，没听清，也没搭理。直到“跟我走”三个字钻了耳朵，她才蓦地一怔，抬起来。

“快去梳换衣裳，跟我走呀！”田婆又促说。

“啊，上哪儿去？”

“你别问，去了你就知了！”

“不，我不去！”董小宛忽然害怕起来。

“咦，这倒奇了！不叫你去，你天天嚷着要去，如今让你去，你倒不肯了？”

“不，我不去，我不去！”董小宛站起来，倒退一步，贴着桌，惊恐地睁大睛，仿佛惟恐田婆把她拖去似的。

田婆疑惑地瞅着她，随即绿豆一转，有明白了。她说：“哼，敢情是怕那边把你甩了，这边留着你没用，才让你去吧？告诉你，不是，是来了客人！”

“啊，莫非，莫非冒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