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说，上月有一次，他在御前讲读，皇上拿了一个奏本问：”张溥、张采是何等人？‘周阁老当即答：“读书的好秀才！’皇上又问：”张溥已死，张采小官，科官如何说他好？‘周阁老答说：“他中颇有学问，文章也好。科官秀才时，见过他的文章，今以用之而未尽其才，所以可惜。’皇上说：”也不免偏激！芨罄纤担骸罢摺⒒频乐芙杂行┢皇腔岫潦椋匀巳讼？’——你瞧，他维护复社也算尽心尽意了！”

冯恺章也说：“听说，幼老①这次得以复官，也全仗周阁老在皇上面前一席话哩！”

这些消息，黄宗羲大约是第一次知。他仰起脸，呆呆地听着，神情变得柔和了一；可是只一忽儿，又复归于冷淡，依旧摇摇。

方以智很清楚黄宗羲的执拗脾气，知一时也劝他不转，便站起来，说：“此事慢慢商量。时候不早，只怕汤若望等得久了，我们这就去吧。”

于是，四个人一齐门，各自上，穿过金井胡同，沿着上斜街，向东行去。

天主堂位于宣武门内东面城墙下的一个角落里，是万历年间神宗皇帝特许意大利籍耶稣会教士利玛窦兴建的。以后，就一直成为西方传教士们聚居并行传教活动的场所。那是一座有着半圆形屋的罗式建筑，当中一扇带石阶的门，四面开着许多窗，周围装饰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纹图案。天主堂旁边另建有宅邸，供教士们居祝当方以智等四人在院门外下，通报之后，汤若望很快就现了。

这是一位材大的德意志人，有着虬结的胡须和隆起的鼻。突的眉骨之下藏着一双古怪的、碧荧荧的睛。不过，他那金黄鬈发，却中国式样直梳上去，并且也像中国儒生那样，了一方巾，上穿一件白的布直裰。

他曾经在北京专门学习，又在中国住了十多年，其间还到西安去传过教，一中国话说得十分利。

一见方以智，汤若望就大声呼起来：“啊，方先生，幸会，幸会，小弟已经恭候多时了！”又转向其余三人：“不敢动问这三位先生姓大名？”等方以智介绍之后，汤若望又连说几声“久仰、幸①幼老：指黄周，字幼平。当时因罪罢官。

会！叭缓螅桶凑罩姆绞酵蠹乙灰蛔饕竞选？“末兄，这位黄先生和两位冯先生今日一则是久慕尊颜，特来拜望；二则是意瞻仰贵教的宝刹，并一聆汤兄雅言。”方以智说。

“啊，不敢当，不敢当！倒是小弟亟望列位先生不吝赐教！”汤若望谦逊说，又殷勤地问：“不先过舍下奉茶么？”

方以智回望了望，看见三位朋友都疑虑的神，就说：“不必了，先瞻仰宝刹吧！”

“好的，那么，请！”

等大家移动脚步，汤若望在旁边陪着，一起穿过院，步上台阶，天主堂内。

在这小半天里，黄宗羲很少说话。刚才，在方以智家里，他拒绝了冯元飙的建议和大家的劝说。这件事，至今还影响着他的情绪。是的，此时此刻，他不希望也不需要别人来怜悯他，哪怕是冯元飙这样的东林前辈。虽然自己这一次到北京来，可以说事事失意，一败涂地，乘兴而来，扫兴而归。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接受别人的任何怜悯和恩赐，即便对方于真心诚意，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羞辱，是没有骨气的表现。“哼，我自然还要来北京，可那得等考中之后，理直气壮，堂堂正正地来。下何必赖着不走，让人笑话！”他想。可是这话，当时不便上说，他本想等上路之后，再慢慢向方以智解释。谁知方以智仿佛有意作他，偏偏绝不再提这件事，一路上只顾同冯氏兄弟有说有笑，得黄宗羲愈加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