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方域沉着脸，摇摇，显然对于冒襄适才说他“危言耸听”仍余气未消。梅朗中在一旁看见，便自告奋勇地站起来：“让小弟替朝宗说好了。事情是这样——开试之前几日，朝宗正在媚香楼同香君饮酒，有位王将军也在座。他与朝宗本属世，因罢职在此闲居，便常来走动。朝宗知他家境亦非富裕，却见他。手甚是豪阔，本已有疑心，只是不好问得。偏是香君那妮乖觉，却将这事来提醒朝宗。

朝宗便认真起来，着姓王的定要追究底。那姓王的吃问不过，才屏去从人，说底蕴。原来他是受了阮圆海之托，来求朝宗向社里说情疏通，将他开脱。那每日使用的银两，都是老阮的开支。朝宗这才恍然，当时再不理他。姓王的没奈何，只得灰溜溜地跑了。诸位请看，这狗贼胡到底可恶不可恶、可恨不可恨呢？”

梅朗中的话音刚落，余怀就蹦了起来：“蠢，蠢！蠢透了！”他大叫。

“淡心兄，你说谁蠢？”顾杲问。

“当然是阮胡啊！他以为几两臭银，就能把我们买了，真是天字第一号的蠢材！”

“他能写这《燕笺》，倒也不是蠢材。”陈梁讥讽地说“不过利令智昏，那是确定无疑的了！”

“对，他是昏了！”“白日梦！”“这胡如此可恶，果然轻饶他不得！”

好几个声音同时叫起来。

“对，对，饶他不得！”更多的人附和说。

可是，那几个同钱谦益关系较的人，像冯氏兄弟、孙永祚、顾苓等人，仍旧一声不响。

这时候，侯方域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完全收起了惯常的那傲慢不逊的神情，低着，沉默了一下，才说：“适才朗三所言，尚有可补充之——当时香君见王将军说底蕴，曾私下对小弟说：她自少便因阿娘得识定生兄，敬其义，又闻次尾兄亦铮铮之士，嘱小弟决不可因阮圆海负此二位至好友。又说：”以公之世望，怎能替他阉党儿办事？公读书万卷，见解可别连我们区区女还不如！

“‘侯方域用沉、动的声音说着，抬起，望着大家，”小弟在此转述此语，不独是此语曾令小弟为佩，也是想教列位社兄知，青楼之中，尚有此等人！

“

同刚才梅朗中说话时的情形不同，这一次侯方域说完了好一阵，大家仍旧静静地坐着，没有声，一个个脸上现沉思，甚至惭愧的神情。

“香君此语，可以不朽了！”不知是谁，忽然赞叹地说了一句。

“今夕得闻此语，自此之后，我再不敢看轻旧院人了！”另一个说。

“香君此语，只怕有些人不便与闻呢！”

“哦，怎么？”

“他们枉自饱读诗书，自夸圣贤弟，却全无骨气，若闻知此语，岂非活活愧死？”

“我们且休说别人！”冯班忽然气冲冲地站起来，吵架似地说“我们如今不也在快快活活地瞧阮大铖的《燕笺》么？这会儿戏也停了，我们也不用再看了，竟是散了吧！”说着，就要往外走。

大家经他这样一提醒，才发觉，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哎，定远兄，何必要走！”陈贞慧连忙起挽留。见今晚的安排已经完全达到预期的目的，而且由于侯方域最后这一下即兴陈述，把大家地打动，这使陈贞慧尤其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