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襄听了，便知这戏大抵是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一个是青楼女，一个是官家小，由于燕衔笺牵合，共同上了一个名叫霍都梁的书生。却被他的朋友——一个小人从中破坏，几经波折，最后由于书生勤王有功，又中状元，结果一男二女，团圆结合，皆大喜。

“嗯，就关目来看——”冒襄又想“倒还罢了。只是阮圆海此人，心术极是不端，每于戏文之内，暗藏讥诋攻讦之语，发其私愤。向者《灯谜》、《牟尼合》诸剧，便是显证。却是不可不防！”由于对董小宛那件事最后表明了态度，这一年多来，使冒襄困扰不安的各个人私事，至此算是都理了眉目。他于是又稍稍有心思来关注一下社里的事务了。他估计，陈贞慧今晚之所以特地去借这本《燕笺》来演，十之八九也是想瞧瞧阮大铖有没有在戏中捣鬼。为着不要等到别人发现了纰漏，自己仍旧糊里糊涂，茫无所知，冒襄便摒除杂念，集中神看起戏来。

冒襄的这想法，坐在另一张桌旁的陈贞慧自然是不了解的。如果知了，他就会告诉冒襄，今天晚上他这样，用意还要更一些。自从发生了钱谦益企图替阮大铖开脱事件之后，陈贞慧内心的震动很大。一方面，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由于东林、复社的决斗争，阮大铖之的阉党余孽，近几年来虽然似乎已经老实得多，不敢再嚣张妄为，但是，事实证明，他们始终没有死心，还在暗中积极活动，妄图死灰复燃。另一方面，像钱谦益这样的东林领袖，竟然不惜自毁名节，勾结朝中权贵，这等卖东林、复社的无耻勾当，这也使陈贞慧于震惊之余，产生了一切的忧虑，一危机。因为很清楚，像这么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勾当，如果不是已经得到社内相当一分人士的默许和支持，钱谦益是绝不敢贸然从事的。

现在，这个谋虽然已经被揭和制止了，但它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它对社内人心所起的冲击和瓦解作用，却是不容低估的。如果不急图振，后果将不堪设想。正是基于这样一担心，几个月来，陈贞慧已经同吴应箕、张自烈、侯方域、梅朗中等人分发，走访各地社友，了不少定人心、激励斗志的工作。上个月，陈贞慧还专程到松江走了一趟，找到了几社的领袖陈龙、周立勋、徐孚远、李雯、彭宾等人，推心置腹地谈了几次，消除了彼此间的不少隔阂和误会。今天晚上，他特地派张岱去借阮大铖的家班到桃叶河房来演《燕笺》，也是于同样的考虑。

刚才，他已经同吴应箕、侯方域、梅朗中、顾杲等人暗中合计好，准备借此机会狠狠揭阮大铖一下，给社内同人敲响警钟，并激励大家的斗志。陈贞慧本来也想把这个计划告诉冒襄，但见冒襄被董小宛缠住不放，得昏转向，六神无主，只好作罢。

现在，因为还不到发难的时候，陈贞慧也不着急，一心一意先看戏。他发现，这本《燕笺》虽然不外是才佳人，小人播，几经波折，终获团圆一类的，但编排布局却较一般传奇来得曲折复杂，遣词造句也务求绮丽华，还运用了“飞燕”一类新奇别致的，再加上阮大铖的家班确实训练有素，演技不同凡响，所以依旧颇能引观众。董小宛、顾眉和李十娘几个，竟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其余的人，也都忘记了喝酒吃菜，静静地停杯观看。

现在，戏已经演到《写笺》一折。只见台上那个尚书小郦飞云，借故把丫环支使开去之后，便独自对那幅画着一双亲密情侣的画儿，偷偷地看一回又猜一回、猜一回又看一回，终于情难禁、神魂颠倒地唱起来：[四季]画里遇神仙，见眉棱上，腮窝畔，风韵翩翩。天然，罗衫红杏弹香肩，那人偎半边。两回眸，情万千，蝶飞锦翅，莺啼翠烟，游丝小挂双凤钿，光景在前。（那些要）台云现，纵山远远人远，画便非远。

[浣溪纱]麟髓调，霜毫展。方才笔题笺。这巢间小燕忒刁钻，蓦忽地衔去飞半天。天天未必行方便，便落在泥边边。

（那些）御沟红叶烟，（只落得）飞絮浮萍一样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