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瞧，看见里面站着一个方巾袍的中年儒生，正倒背着一只手，在逗架上那只白黑嘴的鹦哥儿。自从复社发表《留都防公揭》以来，同阮大铖往的士已经很少，现在瞧这儒生的背影并不熟悉，阮大铖愈加犯疑。他本想再瞧清楚一，又怕被对方发觉，只好轻轻咳嗽一声，跨大堂。

张岱听见响动，回望了望，顿时展开了笑脸：“圆老，你这鹦哥儿，甚有意思呢！”他喜孜孜地说。

“啊呀，原来是张兄！”阮大铖亲地招呼。瞧清楚张岱的脸后，他觉得似乎有面善，却想不起曾在哪儿见过。但对方一都不客气拘束，阮大铖也就不好意思显自己健忘，只好跟着装一副熟稔的样“啊啊呀呀”地应酬着，分宾主坐下，一边希望从言谈中清对方的来历。

“啊，圆老，瞧见你这鹦哥儿，晚生就想起我家的‘宁了’来了！”

张岱一边接过小厮奉上来的茶，一边兴致地说“‘宁了’——圆老想必不曾听说过吧？难怪。此乃我家二十年前所珍养的一只异鸟。小如鸽，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言。其时晚生年纪尚幼，听见祖母唤婢妾，它便传呼：”某丫，太太叫！锌屠矗纸校骸疤屠戳耍床瑁湟衾世剩缓：罄矗抑欣戳烁鲂履镒樱辆酢Ｄ悄衩刻烨宄勘憬谢剑骸毙履镒樱烀髁耍鹄窗桑？太太叫，快起来！黄穑吐睿骸靶履镒樱粢荆颂阕樱切履镒雍拚饽袢牍牵幸换兀低翟谒橇咐锊袅艘颜饽穸舅懒耍？张岱说着，语调低沉下去，神气之间，大有不胜惋悼之意。阮大铖却莫名其妙，不知他喋喋不休地说这些不相的事情什么。只听张岱又说：“世间之异，也着实不少。譬如晚生外祖家那白骡，取名‘雪’的，也妙不可言。此骡四蹄都白，日行二百里，惟服晚生一人驱策。旁人想骑它，必定又踢又咬。最奇的，是此骡之，可治噎嗝之疾，比仙丹还灵…”正说着，只见小厮捧一个托盘来，上面盛着三碟心：一碟月饼，一碟山楂糖，还有一碟是带骨鲍螺。张岱的睛顿时亮了，他忘了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儿一下一下地动，分明是在咽馋涎。等心一摆到方几上，他就老实不客气地抓起筷，先夹了一块月饼送嘴里，嚼了几下“咕兹”一声吞了下去。他，又去夹带骨鲍螺。

阮大铖冷瞅着。现在他已经断定，此人纵然见过，也无非一面之。据他的经验，这不速之客，越是一坐下来就东拉西扯地胡诌，越是有所谋而来。像混几两银使啦、骗顿酒饭吃啦，诸如此类，因为不好意思立即提，就没话找话。

别看这个姓张的穿得还蛮光鲜，可是如今肚饿得咕咕响，外还撑着穿绸着缎的穷酸有的是！这样一想，阮大铖原先的敬畏之意就顿时大减，打心里生一轻蔑之情。不过，他倒不打算把张岱轰走，因为此人好歹也算个秀才，如今穷极来投，不妨趁此收为己用。可是张岱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却又使阮大铖动了气。

在这当儿，张岱已经一连吃了两只带骨鲍螺。只见他皱起眉，摇叹气说：“到底不是于姑苏过小拙之手的，滋味便差得太远！”

阮大铖斜瞧着张岱那副馋猫似的模样儿，心想：“哼，我好意款待你，你白吃了不算，还拿腔作势的不领情，却想吓唬谁来！”于是，他翻了翻白，挖苦地说：“姑苏过小拙家的带骨鲍螺，学生也曾尝来，同是酪所制，却难得味如斯，不知以何法为之，方能至此？仁兄既是家，必知其妙，可以见告么？”

张岱摇摇，一本正经地说：“此在晚生亦是老大疑问。因晚生家中养有一，也喜自制酪，曾试以办法，始终有所未及。也曾叩问过小拙，惟是他吞吞吐吐，只拿些虚文支应。后来晚生急了，拿十两银朝桌上一掷，才买下他一句话，说是要用蔗浆霜搀和。惟是回家一试，依旧不成。听说，他制酪时甚是诡秘，锁人密室，还用纸封门，虽父亦不轻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