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女。那个女郎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袭薄如蝉翼的西洋红夏布短衫，退红衬里，肤白皙，态轻盈。虽然她手里拿着一柄生绡白团扇，轻轻遮住了半张脸，只一双略带几分忧郁的、梦幻似的大睛，可是一望而知，必定是位绝丽人。不过，如果仅仅是她，也许还不至于引起这样的轰动，因为尤其令人惊叹的，是与她并肩同行的那个男，竟然也是个得令人目眩的人。他儒生打扮，一素白，手上摆着一柄折扇，俊的脸上带着一漠然的、懒洋洋的神情。他微微昂着，在人们自动让来的路上不慌不忙地走着，就像漫步在自己家中的院里那样自然。而对于周围投来的惊愕、叹赏、妒羡的目光本不当一回事。显然，这一切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既不会使他不安，也不能令他产生任何兴奋了。

“啊，原来是他！他也来了镇江——只不知那女是谁？是陈圆圆？不，一定不是。那么…”当黄宗羲认这位风度翩翩的男便是一个月前在苏州分手的冒襄之后，心里本能地冲动了一下，打算走上前去同他相见。可是只一瞬间，这冲动就消退了。

与此同时，一沉而有力的思想抓住了他：“哼，国事败坏到如此地步，一面立志要拯救社稷苍生，一面却迷恋于醇酒妇人，这是荒唐的！以往我同他们混在一块的时候太多了，今后决不能再这样！”所以，尽冒襄就在前经过，黄宗羲却别转了脸。等游人稍稍散开之后，他就领着黄安循路登山，径直找方以智去了。

二

黄宗羲的反，冒襄无疑是不了解的。他甚至不知黄宗羲站在人丛当中注视过他，因为他压儿没有留意周围的人。他正一心一意在考虑：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把边这个董小宛打发走。

现在冒襄颇为后悔，当初他一时心，竞答应让董小宛随船相送。他是这样想的：尽董小宛的动机十分可疑，但只要自己把得稳，她到来也只能是枉费心思而已。可是，随着旅程的推移，冒襄越来越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简单了。因为董小宛显然不是那容易摆脱的女。这倒不在于她是多么地善于胡搅蛮缠。但由于她的定和固执，以致在长达二十七天的旅途中，冒襄试图劝导她离船的一切努力都归于白费。她不仅像一个最温柔贴的妻、一名最驯良服从的仆那样侍候着冒襄，使他领略到包括在同陈圆圆一起时，都不曾有过的舒服和适意；而且，她还像一位最知心而多才多艺的腻友、一位最忠实而聪明的学生那样，同冒襄娓娓谈心，陪他弹琴、下棋、抹牌、度曲，怀着专注和崇敬的神情，聆听着冒襄的教诲，并时不时以一两句令人解颐的妙语来表示她的颖悟…恰恰是这样一些缘故，迅速消解了最初冒襄因她行相送所引起的恼怒，使她在冒襄的觉中不再是一个陌生、隔、居心叵测的风尘女，而变得较为值得亲近和可以理解了。所以，每当她持着要再送一程时，冒襄竟然到很难板得起脸孔、狠得下心。不过，这也就使他暗暗吃惊，觉得事情有不妙，意识到有堕对方设置的情陷阱里去的危险。哪怕现在已经清楚，这是一个不恶意的陷阱，但他仍然不愿意。“这是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她比不上圆圆，比不上！况且，我既然失去了最好的，又岂能退而求其次，白白招人笑话！”他冷冷地想。所以，抵达镇江之后，冒襄就决定当机立断。

今天一早，他特意带了董小宛来登金山，打算尽兴一游之后，就此把她打发走。谁知刚才在妙台上，没等他提来，董小宛就像猜测到他的心思似的，竟抢先指着大江发誓，说什么“妾此有如江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他大吃一惊，当即板起脸孔，严辞拒绝。随后，也不小宛已是神惨淡，仿佛上要哭来的样，他立即就动下山。不过，虽然已经把话说清楚，但董小宛是否就会听从，冒襄却仍旧有吃不准。所以，一路上，他都在继续打主意。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这一次决不能让步了。

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山门，站立在三间四石坊之下。时近晌午，江面上龙船的钲鼓声经过前一阵的大敲大打之后，正沉寂下去。江岸上依旧人攒拥，大约是在等候观看第二的比赛。

今天游金山，本来张明弼也同他们一块儿来了，不过他知冒襄有要的话要同小宛谈，船一靠岸，就借去访本寺的住持，自走了。这会儿，冒襄估计他可能已经回船了，便也朝码走去。

“公，”行几步之后，默默地跟在后的董小宛忽然叫住他“龙船很快又赛起来了，我们顺着这岸边再走走，好么？”她嫣然微笑着，要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