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已经很近，受汐的影响，一天之中江的涨落很大。久而久之，沿着江岸就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浅滩。为了抵御汐对堤岸的猛烈冲刷，减少土的失，这里的老百姓自古以来都不断在浅滩上广杂草和木，并且筑起一一阶梯状的防波堤。被称为“草塘”的这些防波堤从东边江外的乍浦所，经过海盐、海宁，一直延伸到杭州城下，长达八百余里。它与著名的钱塘江一，成为这一带的一大风景。不过，对于黄宗羲来说，这一切都已经并不新鲜。因此，他与王正中等几位主要将领简单地啃了几粮之后，就只顾动到各阵地去巡视。直到证实各营将士已经遵照命令分为三，右依谭山，左凭大江，中踞大路，互为犄角地驻扎下来；而那六十余艘大小航船，也已经井然有序地在江边排成一个寨，并同陆上的军队保持着密切的联络，他才稍稍放下心来，于是向王正中等人嘱咐了一番，责成他们好各自的队伍，发现异常情况，立即报告。然后，他就带上黄安，径自赶回已经成为临时指挥所的市集中去。

黄宗羲之所以匆匆赶回来，是因为记挂着他的弟弟黄宗会。说起来，这事也令他始料不及。今天从龙王堂发渡江时，黄宗会竟然不顾劝阻，也跟着乘船到了江北。本来，这位三弟只是奉族长和母亲姚夫人之命，来给黄宗羲和黄竹浦的弟们送行。与他一前来的，还有二弟宗炎、四弟宗辕和别的一些父老乡亲。

他们给黄宗羲带来了衣和一些用品，更带来了姚夫人、叶氏和周细的殷殷嘱咐，虽然无非是保重、饭加餐、添衣盖被，以及早日得胜归来等等一类的话，但是黄宗羲仍然掂量得，这些简短而寻常的嘱咐当中所包的切的情怀，想象得母亲和妻妾们说话时的悲啼和泪。以致有一阵，他心中也变得烘烘、糟糟的。不过，戎倥偬的昂奋气氛，发在即的张和忙，却不容他多想，甚至不容他说上更多的话。结果，当时除了一一应诺，以及几句对前途表示乐观的抚外，他竟然再也没有机会与对方从容叙谈。直到正式营发那一天，孙嘉绩、熊汝霖等一班官员齐集码，替征的将士隆重地誓师饯行之后，彼此才又得以匆匆话别。谁知，就在船队起锚的一刻，已经跟到船上的黄宗会乎意料地提：要独自再送黄宗羲一程，直到抵达江北为止。对于这个要求，黄宗羲当时就表示不同意。但是黄宗会极其固执，劝说也罢，呵斥也罢，就是不肯下船。其余两个弟弟和乡亲们也一齐帮着他说话。最后，黄宗羲没有办法，只好勉应允，但是当场说定：一旦到了江北，黄宗会就得上掉返回，不许再借故逗留。现在，既然军队已经成功登陆，并且顺利驻扎了下来，黄宗羲自然就想到，必须赶快把弟弟送走了…“是的，我本该在龙王堂就把他赶下船才对！竟然让他跟了来，现在又得派船往回送，真是没事找事。何况还是兵刀相拼的当，简直是胡闹！”一边往回走，黄宗羲一边恼火地想。不过尽如此，到了这一步，却仍旧只有调船只和士兵，去办这件差事，而且还不能有差池。“要不，母亲那里可是待不了。几个兄弟之中，平日就数宗会最得她…”念这么一转，黄宗羲反而有不安起来，于是暂时忘记了生气，开始暗暗考虑该派哪只船，以及由谁护送才稳妥。

“哎，大哥！”一个声音熟悉的呼唤远远传来。黄宗羲抬一看，发现那个任的弟弟已经在住所前守候着。暮四合的薄黯中，他那白的直裰被晚风得飘拂不定。

“啊，大哥回来了！”大约没有得到黄宗羲的答应，黄宗会又快步迎上前来，急煎煎地问：“那边的事都安排妥了么？劣弟打算这就回去，只不知有没有过江的船？”

黄宗羲看了弟弟一，心想：“早先不让他来，他偏闹着死活要来，如今我还没开让他走，他就又急着要走了！”由于更多了一分不悦，他便故意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问：“嗯，你坐了这一天的船，不觉得累乏么？”

“刚才趁大哥不在时，小弟已经歇过了。”

“唔，饭呢？”

“也吃过了。”

“可是，人家寨那边才刚刚把船泊定，还没吃饭呢，哪里有力气即时又开船送你！算了，迟个把时辰再说。现今你且随我在近走走，我还有话要吩咐你！”

这么说了之后，黄宗羲也不等弟弟答应，就自迈开脚步，顺着右首的一条街，向前走去。看见哥哥这样，黄宗会分明错愕了一下，却不敢违拗，乖乖地跟在后面。

这当儿，随着最后一抹霞光隐去，天完全黑了下来。不过，月亮已经在东边悄然升起。那是一十八之夜的海月，虽然略见瘦减，但是桂树和玉兔的影象依然清晰可辨。它把银的辉光从茅屋上铺泻下来，洒落在兄弟二人的上、肩上，也照亮了他们旁的一溜板，使狭窄而幽暗的街浮着一片朦胧的光影。

在茅屋背后，那看不见的远，传来了江拍岸的低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