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地微笑起来。

这当儿，李宝，还有其他几个仆人全都围了上来，开始挨个儿地向老主人叩、请安。于是钱谦益也就趁机揩泪，答应着，同时照例说上一两句亲切的话。主仆之间这么乐呵呵地谈了一阵，直到李宝提醒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家了！”大家才又殷勤服侍着，把钱谦益送上轿去。等钱孙也跨上驴之后，一行人便沿着正门外大街，络绎地向位于城南的善和坊行去。

也许是终于见着了亲人，钱谦益如今的心情变得安定了许多，也快了许多。

为着打发轿中枯坐的无聊，他稍稍撩起窗帘，信目浏览着迤逦而过的街景，同时又一次想起柳如是和其他家人，想起刚才由于只顾着回答儿、后来还有李宝和仆人们的问候，竞来不及打听家中的情形。“嗯，横竖上要到了，一切都会知的，也差不了这一刻。况且，若是真有什么要的事，孙他们刚才不会不告诉我…”这么安着自己，他就坐正了，闭上睛，自养起神来。

然而，当轿轻微而有节奏地晃动了一阵之后，钱谦益的心思不由自主又活动起来。“嗯，不过，刚才在总督行辕时，洪亨九和黄仲霖都促我快儿回家探视，这本也平常，可是那神情却全都透着古怪，像在暗示什么似的。那么，莫非家中了大事，大得连孙和李宝都不敢即时对我说？”这么一想，钱谦益顿时又睁开了睛，而且越想越觉得放心不下。终于，他忍不住掀开轿帘，朝正骑着驴走在旁边的钱孙招一招手。等儿凑近前来，他就盯着问：“这些日，家里各人——嗯，你母亲、柳太太，还有你三娘，可都还好？”

“父亲是说，家中各人？哦，都还好，都还好！”钱孙回答，停了停，又补充说：“托父亲大人的福，她们全都好好儿的，也没病也没痛。”

“不曾什么事？”

“事？什么事？”

发现儿瞪大了小圆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样，钱谦益心中再度涌起一乎乎的怜之，同时松了一气，暗想：“原来没有什么事！这就怪了，洪亨九他们为什么…”心中这么想着，不提防里却说了来。钱孙听见了，便问：“父亲，什么‘怪了’？”

“哦，没什么，没什么！”钱谦益摇一摇手，糊地应付说，随即就把轿帘又放了下来，不再追问了。

“是的，是我太多心！洪亨九他们无非是见我远归来，尚未归家，因此照例说上一句，本来别无用意，我却偏偏猜了半天，未免可笑！”

这么想着，钱谦益就愈加放下心来，于是开始转而想象与柳如是和家人们相见的情状，并且把这轻快的心情一直保持到人家中的轿厅。

“啊，老爷回来啦！”“老爷好！”“老爷路上辛苦了！”“老爷…”刚刚从掀起的轿帘下走去，钱谦益就听见各各样的烈问候从周围哄然响起。他抬一看，发现前人攒动，聚满了闻声而至的男女家人，从衣着打扮看，多数是些仆人，其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全都睁大了睛望着他。

那一张张胖瘦不一，丑各异的脸上，现或者欣喜或者敬畏的神情。而在他们的前面，最靠近轿门的地方，则站着陈在竹、钱养先和钱曾三位关系密的亲戚。

他们也同样显得十分兴奋，特别是方脸大嘴的陈在竹，更是眯着睛，一副乐呵呵的样。看见钱谦益走来，他们就一齐拱着手，各自不同的份称呼着，参差地说：“…归来大喜！只因刚刚才得知消息，有失远迎，还望见恕！”

“呵呵，不敢劳动！不敢劳动！”钱谦益回着礼说，照例地堆起笑脸。不过，也许是在此之前已经见到了钱孙，此刻他心中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激动；何况周围又挤满了仆人，也不是从容说话的当。因此，略一寒暄之后，钱谦益就转过，从迎接者们让的狭中通过，向内宅走去。

“唔，这宅，自然是我走了之后，才搬来的。如今看来，倒还不差…这么说，我总算到家了！上就要见到如是了！大半年不见，不知她是瘦了？

胖了？嗯，我没在边，她该不会受委屈吧？”在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厅堂和天井，向里走去的时候，钱谦益一边随与旁的近亲至戚们谈着，一边多少有神思不属地想，同时，心中再度激动起来。还隔着老远，他就忍不住伸长脖，朝天井里着许多木的后堂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