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望的也有，但多数都是颈低垂，一副羞忍辱的样。几个腰悬弓箭、提刀持枪的清兵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守着。至于河堤下面，则是人攒动。那些准备认亲赎人的一边伸长脖，睁大睛，心急火燎地朝堤上张望，一边直着嗓叫唤：“阿！”“阿囡！”“小宝他娘！”“嫂嫂！”“阿妹！”“新妇！”

“婶娘！”“大福妈！”“丫！”

随着这声声叫唤，堤上那些女人也动起来，她们同样伸长了脖，大睁着惊慌的睛，并且开始互相推搡着，发尖声的回应：“哎！”“我在这儿！”“小宝！”“大福！”“姆妈！”“官人！”“我是阿囡！”“我是常喜！”“我是招弟！”

不过，叫唤归叫唤，而且有些听来像是接上了茬，但其实只是名字相同，很快又发现不是，结果有好一阵，竟然没有一个相认上的。这么一来，人们似乎了气，不再向前挤，叫声也随之稀落了下来…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声大叫：“哎，这不就是丫吗！”接着，就看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一边叫着“、丫！丫！”一边拼命往前挤。听见这叫唤，堤上那群女人当中，有一个少女也蓦地发一声尖叫，跌跌撞撞地冲下来，到了堤下，大约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一个跟，但她一翻又站起来，猛地向前奔去，终于一下扑到已经来到跟前的亲人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啊，认到了，认到了！”人们纷纷相告着，有惊喜的，有叹的，自然也有嫉妒的。但同时，显然全都被这成功相认的一幕所鼓舞，于是再一次发哄哄的呼叫，并且争先恐后地向前拥去。看见这情景，河堤上的那群女人也激动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堤下奔。守在旁边的那几个清兵显然早有经验，起初还连声喝叫，试图制止，但看见没有效果时，他们就自动退人群，站到外围去，远远监视着。

这当儿，两边的人已经合到一起。于是丈夫寻妻的，妻寻丈夫的；父亲寻女儿的，女儿寻父亲的；还有侄儿寻姑姑，哥哥寻妹妹，外甥寻姨娘的。幸而寻到了，固然是喜极而泣；寻找不到的，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于是一时间你也哭，我也哭，那牵衣顿足的号哭是如此悲苦，如此可怜和绝望，它震动着人们的耳鼓，揪扯着人们的心肺。到末了，就连那几个清兵也背过了脸去…“嗯，我等不如走吧！”余怀终于忍受不了，回建议说。看见沈、柳二人都，他就转过，打算离开人群。然而一抬，却发现一个年轻女正站在旁边，大睁着一双惊慌的睛，不住地朝他们打量。看见他们转过脸来，她就颤抖了一下，嗫嚅地问：“不敢动问客官，这位老爸可是、可是留都说大书的柳老爸？”

余怀微微一怔，没想到竟然还有来同柳敬亭相认的，再打量一下对方，却发现面生得很。但因为她问的不是自己，一时倒也不便回答，只好转去望柳敬亭。

柳敬亭倒很快，，说：“小老正是柳麻。不知姑娘怎么认得在下？”

在等待回答的当儿，那女脸孔煞白，显得很张。直到听见这句答应，她才如释重负地双一弯，跪倒在地上，叩着禀告说：“婢是如皋冒辟疆相公家的丫环，名唤紫衣。因柳老爸曾到我家来开讲书词，婢当时在帘里侍候少听书，故此认得老爸。”三个朋友因为事突然，又都不认得对方，因此都有惊疑不定。现在得知原来是冒襄家的、r环，才“氨的一声，明白过来。

但是冒家的丫环竟然现在被掳掠的妇女群中，又使他们意外之余，脑里顿时闪不祥的念。

“啊，你既是辟疆家的、丫环，却为何到了这里？”沈士连忙追问。

“婢是被…是被抢来的。”

“那么，你家主人呢？”

“我家主人——婢不…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