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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4/7)

向满街上那被剃得锃光瓦亮的、那细不一的辫、那带檐边的黑帽和漏斗形的白京帽,以及帽上那五颜六的翎,那么,这占老的帝王之都,看上去仍旧像老样那样寒来暑往,宁静安详,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改变一样。

不过,这并不等于说,人的心情也没有丝毫改变。事实上,尽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尽大街小巷里的人们已经默默地屈从于征服者的横意志,但是,面对迥异于往昔的街景,龚鼎孳和许作梅的心中仍然到有灰溜溜的,颇不是滋味。因为他们都还记得,四个多月前,当阉党余孽孙之獬率先剃发改装那阵,他们于反和嫉恨,曾经联起手来,打算狠狠整治一下那个背祖欺宗的谄佞之徒。没有料到,接着清廷就颁下了剃发严令,使他们碰了一鼻灰不算,还在极狼狈的情况下,被迫剃掉了发,又改换了衣冠;相反,孙之獬则由于抢得了先机而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不久前,竟从礼右侍郎一跃而成为领兵尚书衔的江西招抚。两相比较,使他们心中那一恶气,确实很难吞得下!无疑,作为明察大势,通晓时务的聪明人,他们如今都死心塌地归顺了大清朝;但暗地里始终认为,凭借武力杀伐主中原的这帮新主,毕竟是化外夷人,全不知诗书礼乐、仁义德为何,要长久统治中国,无论是能力还是经验,说实在话,都还不太够格。既然如此,就应当虚心向汉官们求教,尊重汉官,依靠汉官。像这样行剃发改装,且不说是否违背民情,光是就大多数归顺的汉而言,也难以心悦诚服,可以说是极其愚蠢无知之举!但是,在胳臂扭不过大的情况下,他们惟有暂时忍气吞声,偃旗息鼓;至于说到内心,一直是颇不服气的。最近,他们从南方送来的塘报中得知:江南的形势发生了剧变,现了义军蜂起、反旗林立、清军的南全面受阻的严重局面。其直接的导因,正是由于清廷悍然下令剃发改服之故。慑于决策者的威势,他们不敢公开指责什么,但暗中却不免幸灾乐祸,甚至自鸣得意。“好嘛,苦婆心地教导你们,劝说你们,偏不昕!偏要信那个狗贼猢狲!如今果然来了,看你如何收抬去!”私下里议论之余,他们不止一次“嘿嘿”地发冷笑。当然,为着使这恶意的畅快保持下去,一要不断有新的消息来补充,二还要有更多的同病相怜者来分享。如今几位江南的降官——特别是钱谦益这样的“圈朋友”的到来,正好给他们提供了二者兼得的机会。而这,便是他们今天兴冲冲地登门造访的原因。

现在,龚、许二人已经来到钱谦益下榻的宅前,下了。虽然赶在里的承差早就把拜帖给门公,送了去,但是主人尚未面。趁在门外等候的当儿,许作梅走近龚鼎孳,低声说:“闻得住在这里的并不止钱牧斋一个,还有王觉斯,待会儿是否都得见一见?”

龚鼎孳“嗯”了一声,沉说:“这倒是个难题儿——王觉斯本是相熟的,不见似乎说不过去。只是此公是个糯米团不了什么用,有些事也不便让他与闻。今日能不同他照面最好,万一碰上了,你就设法把他引开。那个事,由我单独同钱牧斋说便了。”

“还有,待会儿见了面,只怕他会问及朝廷召他们这一帮来京,将作何置一类的事,我们谈还是不谈?”

“朝廷的打算下你我都还不大清楚,可不能!他若问到,我们就先避开,看看那个事谈得如何再说。”

“可是——”许作梅还想说什么,但是被龚鼎孳摆一摆手,止住了。

龚鼎孳止住同伴,是因为他看见一个瘦,剃发留辫的人从门里走了来,并且认那就是钱谦益。

“呵呀,牧老!久违了!龚鼎孳大声招呼着,满面风地迎了上去。

“久违,久违——不知二位光降,请恕失迎之罪!”钱谦益拱着手,显得有迟缓地回答。

“哎,岂敢!倒是得知牧老到京已经多日,只因俗务缠,以至拜望来迟,还祈宽宥才是!”龚鼎孳兴冲冲地客着,同时继续打量主人。他发现,与两年前相比,钱谦益分明老了一,也瘦了一,眉和胡白了许多不必说,最显的是脸上那神气与以往大不相同,完全失去了在常熟半野堂时的从容和自信,变得举止拘谨,表情呆滞,一双睛也闪烁着疑惧的光芒…“这位——牧老可还记得?”由于顾及到许作梅在场,龚鼎孳暂且把目光从主人上收回来,回介绍说。

“哦,这位、这位…”

“晚生许作梅,六年前在半野堂,曾有幸一聆牧老教诲…”“哦,哦,原来是许兄!记得,记得!”

这么表示了对客人仍然颇有印象之后,钱谦益却没有一步说明他“记得”什么,只侧转相让的手势:“请——”“哎呀,牧老,江南一别,虽则不过二载,惟是陵谷沧桑,回首真如隔世。

今日复得于此相见,也可谓万千之幸了!”跟着主人往里走的龚鼎孳,一边打量着老朋友变得生疏而且显得满怀心事的侧影,一边慨系之地说。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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