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呢！”

听丫环这样说，惠香不再问了。提起这个“郑公”她前就浮现一张羞怯的、白净的孩儿脸，和一双同样细白的、长得秀气的手。说来也怪，此人自称姓郑，问他的名字，却低不肯说；而且言谈举止也与一般客人不同，上一回来坐了足有一个时辰，虽然也循例地开席摆酒，却丝毫没有轻佻狼的模样，甚至小指也不敢动惠香一下，只是斯斯文文地坐着，专心而恭敬地听惠香说话，偶尔加上一两句，却像个姑娘家似的，未开就先自红了脸。最后，留下银就走了，倒让惠香和她娘猜测了半天。现在，听说他又来了，而且依旧是这么傻呆呆的一副劲儿，惠香便不由得生一份好奇，有心要摸清他的底细了。

“好了，好了，可回来了！”当惠香穿过堂屋，踏上后楼的扶梯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在上面兴地说。接着，是楼板吱扭吱扭地响，她娘那张施粉黛的瘦脸现在扶梯上。为着竭力招徕顾客，也为着不显得太过寒酸丢份，自从搬到这所破房里来之后，她娘倒是尽量把自己装扮得光鲜些、整齐些。不过，这反而使惠香更尖锐地意识到自己下的境，并对李沾的薄情寡义到锥心刺骨的怨恨。

不过，这苦涩也只是翻涌了一下，因为她已经踏上最后一级楼梯，并且看见客人已经离开了椅。于是她只好定一定神，旋即照例把双袖叠在腰间，行着礼歉说：“原来是郑公来了！贱妾不知，有失迎候，还请公见恕！”

“啊，不、不敢！”那书生上拱手当“小娘闻讯即回，小生已是受…受若惊了！”他结结地说，同时前倾着，半张着嘴，一双圆鼓鼓的睛现期待已久的惊喜。等惠香款款地走前去，他就慌忙地倒退一步，给她让来。

惠香微微一笑：“公请坐！”

“啊，小娘请坐！”

“公请！”

“小娘请！”

惠香不由得笑起来：“郑公，不如我们谁也别请了，竟是各坐各的好啦！”

那位书生本来还毕恭毕敬地拱着手，听了这话，倒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对，各坐各的，各坐各的！”说完，这才用袖一汗，在椅上坐了下来。

“郑公，”在一旁瞧着的鸨母，也就是到了这会儿，才分明松了一气。

待阿好重新奉上茶来，她就立即赔笑说“寒舍还有些俗务，那么，就偏劳惠娘陪伴公，贱妾先行告退了。”说着，行了一个礼，就忙不迭地下楼而去。

“哎，公——”待到阿好也知趣地消失了踪影，小小阁楼重新变得宁静而幽秘，并且分明地嗅到了沉檀雅致的淡香之后，惠香忽闪着细长而妩媚的睛，从白纱扇的边上斜瞅着对方，用埋怨的吻说“你也忒狠心！怎么上一回来过之后，这好长日都不见影儿？可把家的脖都盼长了！”

那书生正捧着茶盅，低着，用盖在杯沿轻轻掠着渍，听了这话便仰起脸，睁大睛，疑惑地说：“好长的日？孝小生不是前日才来过么？”

惠香用扇掩着嘴儿，噗哧一笑，随即扳着纤长白的手指，一本正经地责备说：“啊哟，还说不长呢！相公是前日未牌时分去的——未、申、酉、戌、亥…嗯，到而今，足足有二十五个时辰了呢！”

姓郑的书生睛睁得更大：“二、二十五个时辰——也可以这么说吧。可是…”“好吧，算啦！”惠香宽宏大量地一扬扇“这一次家就先记着账！下一次再这么着可不成！”随即又斜瞅着他，亲昵地轻声说：“公哪里会知，人家是怎么想着你呐！”

“这——”那书生的脸顿时红起来“多、多小娘厚、厚…不过…”“不用说了，不用说了，知，家都知！”这么贴地表示之后，惠香就站起来，歪着儿，撒地问：“那么，公之意，是下棋呢，抑或听曲？”

“啊，不——”

“那么，莫非公意诗、作画？”

“讣娘是说——作画？不，也不要！”

惠香转动了一下珠，随即装作没有主意地问：“那么，公想要家怎生侍奉？”

“侍奉？啊，不，小生只想——只想小娘…不知、不知…”那书生望着惠香，嗫嚅地说，脸孔涨得通红，一双睛却开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