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和鲜血吓破了胆的人们，仍旧发疯似的没命逃窜。

这么一来，他们也就照例成了追赶和杀戮的对象。只见一群装束怪异的清军骑兵，大约有七八人左右，立即分散开来，开始像打猎似的，不慌不忙围裹上去，远者箭，近者刀砍。他们的动作是那样熟练、利索。蹄到，只听见传来一阵阵垂死的惨叫，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站起来。看见这情形，后面的人吓得“哄”的一声，又转跑回来，并且显然已经失去再逃的勇气。发现主人一家还聚在竹树丛下，他们就连带爬地纷纷向这边靠拢。很快地，竹丛周围就密密麻麻挤了个满。

在极度混的这片刻当中，冒襄的心中也是极其混。因为这一切来得实在太意外，太突然，以至事先连一准备都没有，就一下彻底陷了绝境。“是的，看来命中注定这一关到底还是过不去！即使依了父亲方才所说的，剃了发顺民，只怕也来不及了！也许，这样了结倒更好！”他绝望地、浑发抖地在心中说；同时，忽然想起了张维赤“只是，老张本来是用不着陪我们一遭此劫难的，然而他却自己找来了，实在是…”这么想着，他就到异常不安，不由得转动着睛去寻找，然而，却没有找到，也不知这位古的朋友躲到了什么地方，还是已经死于刚才那一阵混之中。“哎，他对这一带的地势熟悉，但愿神明保佑，他能够逃得脱！”这么默默祝祷着，冒襄就听见错杂而猛烈的蹄声，有如一阵狂风骤雨，从远直卷过来。

这自然就是刚才那一伙清兵。只见他们像面对羊群的恶狼，傲慢而快意地驰骋着，待到接近时，忽然一扬手，把几个黑糊糊的东西直掷过来，啪哒、啪哒地跌落在人群跟前。冒襄定一看，心中顿时搐似的猛然揪了，浑汗却直竖起来——原来那几个血淋淋的东西竟然是刚刚砍下来的人！

“喂，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到这儿来什么？”不等由那几颗人所引起的动和惊恐平息下来，一声尖锐的喝问劈响起。乎意料，那话语居然明明白白，而且是江南音。

冒襄看见势凶险，已经招呼大家全跪伏在地上，表示不再逃走。忽然听见这么一句喝问，他不由得一怔，循声望去，发现围拢过来的七八名清兵，一个个全都面孔黧黑，神气凶横，上清一的圆锥形凉帽，穿白号衣，腰挂弓箭，手中提着还在滴血的钢刀，一副杀气腾腾的样。惟独问话这个人，虽然也一样地剃光了前半爿脑壳，背后拖着发辫，但上却着乌纱帽，上穿一件阔袖圆领的明朝官袍，而且材瘦小，白净的脸孔上有着江南人特有的细腻肌理。

“嗯，这么说，他是本地人，了顺民，又反过来替鞑引路的。”冒襄暗想，同时想起了小半天前有过的那念，一下倒呆住了。

“喂，聋了吗？问你们是什么人，到这儿来什么？快讲！”那人再度发喝问。

“哦…我等俱是良民，到这儿是、是逃难。”由于意识到那几个清兵正在一旁虎视眈眈，冒襄连忙收敛心神，用膝盖向前挪动了两步，拱着手回答。

“良民？若是良民，怎么还不剃发，还要逃？分明意在规避！昨日不是告示过你们吗？我大清朝仁德广被，四方之民无须惊扰，只要贴黄纸，守在家里，大兵过，秋毫无犯！为何不遵号令，偏要逃？”

“这…孝小民实不知情。”

那人回过去，向旁那个壮、军官模样的清兵连比画带说地叽里咕噜了几句，像是翻译，然后又回问：“哼，适才你们见了大兵，不即时跪拜恭迎，反而四散逃窜，是否心怀鬼胎，恐怕败行藏？快讲！”

“启禀大、大人…我们绝非心怀鬼胎，实因小民无知，畏惧兵威，所以…”一直到这会儿，那个人说话时都是板着脸孔，声俱厉，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可是，这一次，他却摆一摆手，似乎不需要冒襄再说下去。然后，他就下来。

“唔，尔等至今仍不剃发，大清律令，便当一律就地正法！”他一边说，一边走近来，忽然压低了声音，急速地说：“但本官知尔等实乃良民百姓，必须听我吩咐，不得违抗，才可保得尔等命。可听明白了？”

说完，不等冒襄回答，他便径自走向已经集中地堆放着的行李箱笼跟前，用鞭在上面敲打着，说：“这些东西，统统抬来，打开！待大兵搜上一搜，看看有夹带兵没有！”

本来，冒襄心中正七上八下，不知今日如何结局，忽然听见对方表示可以保他们一家命，反而愕住了。他无暇思索，连忙回吩咐家人：“快，还呆着什么？抬去！快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