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相反，一隐藏着的、对于可能失败和死亡的担忧，却像山林沼泽中那有毒的雾气似的，在心底升腾起来。“是的，这一次，我看来是逃不过去了！敌人这么多，王之仁那无耻狗贼又存心见死不救，其他几家义军相距更远，当中还隔着王之仁的寨，他们只怕还不知我们这边已经陷绝境！虽然孙嘉绩说，要把鞑引到岸上去，可是这得到么？得到么？要是不到，那就只有死！是的，只有死！”这么痛苦地、无望地想着，怨恨着，然而说也奇怪，此时此刻，他却并不到那是可怕的，相反，像是发现了某遥远而神秘的光明似的，渐渐兴奋起来：“是的，既然要死，那就死好了！人生谁能逃过一死？迟死早死，都是一样的！而且早死未必就不如迟死！”于是，他忽然不再发抖了，而且凭空生了一烈的冲动，把手中的佩剑朝靠得最近的一只敌船一指，蓦地大叫：“冲过去，冲过去！”当发现边的把总似乎没有动静时，他就回过，瞪起睛，恶狠狠地喝骂：“你们聋了吗？冲过去！听见没有？啊？”

“哦，是，是，冲过去，冲过去！”正在手足无措的把总一下回过神来，连忙挥动令旗。这当儿，战场上的情势已经起了变化。敌军的船队似乎抵挡不住义军的勇猛冲击穿，阵脚开始有动遥到了义军的后续船队奋勇跟，各火有如急雨般过去，船只接二连三地着火焚烧，敌人就更加变得慌迟疑，显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黄宗羲这时已经抢过一支带利刃的竹篙，握在手中。他看敌船临近，两个清兵正拿着刀，摆迎战的架势，就横过竹篙，尽力扫去“噗通”一下，当场把其中一个打下中。他稳住竹篙，正要反手扫向另一个，双方的船帮已经“轰”地碰在一起。那个长着一脸胡须的清兵乘机一手抓住竹篙，一手挥起钢刀，向黄宗羲直砍过来。黄宗羲向后急仰，那把刀闪着光在前掠过，没有砍着。黄宗羲瞅准空当，奋力把长篙一搅，对方立脚不稳，仰面一跤，跌倒在船舷上。到了这当上，黄宗羲也红了，举起长篙照着那个兵的上、上拼命刺，只见篙尖起落之，迅速涌殷红的鲜血。那个兵还挣扎着，试图站起来。黄安从旁见了，连忙奔过来相帮，迎加了一竹篙，将他重新打倒。

主仆二人正忙着，忽然后面惊叫起来：“来了！来了！鞑又来船了！”黄宗羲抬看去，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发现，在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清军船队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加了一支生力军，它们凭借船包裹着一层甲，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大砍大杀，转之间，就把义军的船撞沉了好几只。经过先前那一阵苦战，义军船队已经十分疲惫，这时都害怕起来，哗啦一下，纷纷掉转船，向四面夺路而逃。

“嗯，不错，是他们！就是他们！”由于认，这支生力军，正是开战以来一直留在江心监视王之仁军寨的那支清军船队，黄宗羲心中忽然有一说不的刺痛和愤慨。因为这就是说，王之仁为着保全自己，直到此刻，竟然还在上游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甚至纵容敌人投全兵力来对付余姚义军！

“好哇，既然你们是这样一伙没有心肝的畜生，那我们也绝不依靠你们！我们余姚人不怕鞑！我们余姚人不怕死！”由于极度的愤怒，也由于绝望，黄宗羲心中反而生了一横无比的狠劲。他把手中的长篙一挥，厉声叫：“余姚人不怕鞑！余姚人不怕死！跟我冲呀！”

“对，余姚人不怕鞑！余姚人不怕死！冲呀！”站在周围的黄安等人也激动起来，一齐跟着放开咙大叫。这狂的喊果然发生了作用，本来正在逃散的义军船队陆续停了下来，片刻之后，像是受到某力量驱使似的，纷纷掉转船，并且发一阵闹哄哄的吼叫：“余姚人不怕鞑！余姚人不怕死！冲呀！

杀呀！”

随着这决死的喊声，一更加惨烈的搏斗又开始了。义军们被为乡、为荣誉而战的自豪所激励，无不奋勇争先，以一当十，战斗得就像一群发狂的猛虎。

他们的船碰不赢对方，就脆用带钩的长篙把敌军的船钩住，到对方的船上去，用刀斧砍，用拳擂，用牙齿咬，同敌人展开近搏战，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即扑上。就这样，是把敌人的气焰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只是这么一来，自己所付的代价可就相当大。许多战船在碰中被烈火吞噬，或者翻侧沉人江中。面上漂满了折断的木板、撕裂的旗帜和死难者的尸。黄宗羲本人在血战中也受了好几伤，还差被一落下的船桅击中，幸亏黄安从旁救护，才化险为夷。那书童却因此挨了当一记，当场死过去，直到此刻还躺在船篷下。

当然，敌人——包括他们那支生力军，也被这不要命的死缠烂斗得手忙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