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就到无比的冤枉、痛苦和愤恨，以至了双拳，牙齿也咬得格格作响。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连声的轻唤从耳畔传来，黄宗羲猛地抬起，定一定神，这才看清了，原来刘茂林已经来到边。

“岳父大人，家严命小婿来陪岳父大人守灵，尚祈准允！”刘茂林行着礼，毕恭毕敬地说。

“唔，是你父亲让你来的么？”

“禀大人，小婿原有此意，适才禀知家严，已蒙家严允可。”

黄宗羲了个手势：“嗯，那么，坐下吧！”

刘茂林却没有立即坐下，他先向岳父表示谢，然后弯下腰，把地上的蒲团移到下首的位置，这才坐下，但立即又拱着手，一双稚气未脱的小圆睛专注地瞅着岳父，现毕恭毕敬的神情。

这个刘茂林，今年才只有十四岁，因为自幼秉承家训，又是家中惟一男孙的缘故，却已磨练得举止言谈都恪守规范，一副少年老成的样。这印象，在黄宗羲初次见到他时，曾经到暗暗好笑，但表面上也只有一本正经地同他应酬。

后来彼此来往多了，才渐渐习以为常，不再觉得什么。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女婿那恭谨的、彬彬有礼的姿态，黄宗羲却忽然到一烈的动。

“是的，如果就这样，任凭鞑人踞了中国，那么即使他们这一辈的人还能记得祖宗之俗，圣人之教，到了再下一辈、几辈，只怕不只是发衣冠，就连吃饭、说话、识字，乃至起居、婚丧嫁娶，全都会变得跟鞑一个样！这么一来，我赤县神州，无限的田园锦绣、城市繁华岂非从此要沦为穹庐牧的蛮荒之地；我汉家亿兆民众，岂非全都要变成茹饮血、不知仁义礼教为何的畜生禽兽么！这么活着，同死掉又有什么两样？啊，同死掉又有什么两样！”

这么想着，黄宗羲就发觉，尽仅仅在刚才，他还对以往那君权至上的朝政格局到切齿痛恨，对于是否投到目前这场起义中去，始终十分犹豫，但是，如果不想让被自己视若命的华夏文明就此彻底毁掉，他除了奋起一拼，其实是没有别的路可选择的。这使他又一次到痛苦——一明明看不见事情有什么成功的可能，但仍旧不得不投去的痛苦。有片刻工夫，他到既绝望又茫然，虽然觉察到黄安鬼鬼脑地踅了来，并且正在同刘茂林说话，却什么也听不见…然而，他终于回过神来，并且听见黄安惴惴不安的声音在说：“…可是兵太少，就怕打不过鞑！”

“什么兵太少？”黄宗羲转过脸去，问。

“哦，禀大爷——”黄安连忙回答“南门外来了好些兵，说是从上虞来迎鲁王爷的，还听说余姚、宁波的兵也快到了！”

黄宗羲微微一怔：“我昨天才从余姚来，怎么余姚的兵也快到了？”他想。

不过，随后也就记起：孙嘉绩曾经说过，另一位起义领熊汝霖早在几日前就到台州去迎接鲁王。那么看来必定是自己离开之后，孙嘉绩跟着就接到消息，也立即启程赶来了。

“嗯，那么‘打不过鞑’又是怎么一回事？”他皱着眉又问。

“这个，这个，小人也是听外问的人说，只来了十船八船兵，太少，只怕…”停了停，看见黄宗羲没有吭声，他的胆就大起来，开始指手画脚地说：“哎，上虞那些兵，糟糟的，一下船就满码地跑，还吵架、仗，儿的喝叫也不听。小人瞧他们连号衣也没有，刀枪也是破破烂烂的。唉，这算什么兵！

又怎么同鞑打仗？”

黄安说的也许是实情。要同清军对抗，光靠临时招募的乡勇，的确不够，因此孙嘉绩他们已经派人联络驻扎在附近的方国安、王之仁两位明朝的总兵官加盟，并且听说已经答复同意，到时义军的实力就会大为增。不过，黄安在说到乡勇时那鄙薄轻蔑的吻，却刺痛了黄宗羲。

“胡说！”他瞪起睛，发怒地呵斥说“怎么不算兵？他们是来迎接鲁王爷的，又不来打仗，带许多兵什么！说到号衣、刀枪，那是一时备办不及，有什么可笑的？告诉你，这鞑今番是打定了！打得过打不过，都得打！！给我去！！”

黄安刚才急地走来，本是为着向主人报信，还满心以为会得到主人的嘉许，梦也没有料到这会拍到上。他被这断喝吓得浑一抖，脸上顿时失了。待到第二声断喝下来，他就“呼啦”一下转过，像兔似的蹿过门槛，转就消失在院的暗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