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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4/7)

名夏的帘。

练持重著称的这位官,是一个五十开外、材瘦削的人。他有着南方人特有的颧骨和凹陷的眶。整张脸称不上俊,却自有一儒雅睿智之气。

得最奇特的是睛和眉:他的眉又黑,像扫帚似的横拖着,一双睛却又细又小,而且老像睁不开来的样。这就使人一方面觉得他应该是一个秉权敢杀、颇有机谋的人;另一方面,又常常会暗自怀疑这判断的准确。当然,这也许只是因为赫赫有名的前封疆大吏正害着很重的疾之故。洪承畴是清朝关前就归降的,因此已经剃去发,蓄起辫,衣冠穿也一如满官的式样。

“老先生枉顾,不知有何见教?”

当结束了照例的行礼客,彼此分宾主坐下来之后,洪承畴一边从俗称为“蹄袖”的窄袖筒里掏一条手帕,一边探询地望着客人,用闽南音颇重的官话问。

“哦,不敢!”陈名夏连忙拱着手,恭敬地说,随即注意到对方已经举起手帕去揩那双发红的睛,便关切地问:“大人这贵恙,不知…”“哦,不妨事!”洪承畴把手一摆“疥癣小疾,已经延医诊视,过些日就会好的!”这么回答了之后,他就闭上了嘴,显然不想为这个问题多费

陈名夏觉察到对方的忌讳,但仍旧说了一句:“还望多多保重!”随即微低了,不去看对方的睛,说:“学生知大人百事纷拿,若无要之事,实不敢遽尔登门——只因目今有一事,关乎国家大计,学生已思之数日,虽有肤见,却未敢自信,且因事涉机密,不便商诸他人。踌躇再三,惟有来见大人讨教,尚祈详加指引为幸!”

“噢?”大约陈名夏这几句话说得颇为郑重,洪承畴的神情变得专注起来“不知老先生以见教者,是何等之事?”

陈名夏再度拱一拱手,说了声“不敢”然后才前倾着,说:“近日学生所苦思焦虑者,乃是这江南局面,今后该如何收拾,方为上策。盖自我朝定鼎北京之后,兵威所至,贼崩败散亡于西陲,已是鬼火萤光,难成气候;南京抗命年余,亦终于投降归顺。天下归一,短则半载,长则一年,必定可成。日后便该偃武修文,筹谋兴复重建之举。以开圣朝万世之伟业。惟是国家久经战,残破殊甚,虽有宏图大计,其奈国库空虚,民不堪命,只怕也难望早奏肤功!”

说了这几句之后,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发现洪承畴低垂着睛听着,没有什么表示,他才清一清咙,接着说下去:“如今江南地广千里,得天独厚,市井繁华,产丰盛,以往天下赋税三之一,俱由此。且十余年来,未遭贼蹂躏,元气尚得以保存。纵因前朝之‘三饷’,困役多年,景况已大不如前,但较之别,又似多多。此一方之地,实乃财政之源泉,繁华之渊薮,置得法与否,于国家未来得失甚大,不可不慎重斟酌!”

陈名夏明知以摄政王多尔衮为首的决策圈当中,已经在酝酿对江南变剿为抚,但是他的这番陈述却是从今后复兴经济、重建国家的长远需要着,而不是只局限于前一时一地的战局变化消长。确实显得目光远大,见识不凡,而且避免了事先已经知情的嫌疑。这经过思熟虑的一着,看来颇为奏效。因为洪承畴本来又开始用帕去拭睛,听了这番话,他那浑浊无神的目光居然闪动了一下,随即发询问:“嗯,依老先生之见?”

陈名夏始终保持着庄重的神,但看见对方分明已经动了心。他心中却不免暗暗得意。为着使事情更加到渠成,他决定脆卖一个关,于是再度拱手当,微低着,用沉而又谦恭的吻说:“如何置,事关至,学生人微言轻,实未敢妄作建言!”洪承畴“唔”了一声,随即摇摇,不以为然地说:“老先生这就过虑了!有是,君之禄,忠君之事。但凡是自公心,有利国家,又有何言不可直陈!而况如今天圣明,摄政王虚怀若谷,正是我臣竭诚报国之时!老先生既有良谟在,自当不吝赐教才是!”这几句话说得剀切明正,倒使陈名夏不便再耍小招。不过他仍旧挨延了一下,才捋着胡,慢吞吞地说:“以学生愚陋之见,江南之于国家,譬如仓廪库藏之于人家,纵有二三徒鼠窃窜踞其中,若非迫不得已,必先尽力设法抚而之,诱而缚之,而无遽尔举火焚仓,纵兵毁库,自败其财之理!如今南都归命,江南可谓大局已定,正应变‘剿’为‘抚’,力避焚杀破毁,保此库藏,以利国家振兴富之大计!”

他绕了半天弯之后,终于直接“变剿为抚”可以说,陈名夏已经把试探的角,伸了决策圈目前还不打算公开的机密当中。这确实多少要冒一风险。因为他既有意遂自荐,又想装作对此毫不知情,而希望主人主动提,这满腹的心机只要有一着的火候拿得不准,就有可能巧反拙——特别是在彼此没有太情的人之间,风险更大…果然,这一次洪承畴没有立即作反应。只见他微低着泛着油光的,拈着白胡,老半天没有吱声。

看见这样,陈名夏有一着急,也有一心虚。因为他知洪承畴是个机警锐的人,要加以糊并不容易。何况受摄政王信的这位权臣,为人虽说还算通达随和,而且颇为尊重惜人才,但如果一旦把谁憎恶上了,也会变得铁面无情。因此,在等候对方说话的片刻工夫里,陈名夏竞被得心情张,目不转睛地盯着,连大气也不敢透。

终于,洪承畴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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