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都是丢弃的杂、踩踏的尸，若不是糜竺、糜芳兄弟死死着他肩，恐怕刘备早被颠翻在地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边逃边向后张望——怎么可能这么快？真是曹军吗？

来者当真是曹军。刘备可不知晓，自曹平定乌以来，牵招、阎柔经营幽燕有方，将大批的优良战引中原。曹中军基本上都已换乘幽州战，虎豹骑的更是锐中的锐，加之领路的文聘刚刚归顺急于表现，这五千追兵一路赶来顷刻未停，竟在一日一夜间奔袭三百余里，飞一样追到当。刘备当然接不到斥候报告，都叫人家甩在后面了。最先撞逃亡队伍的就是文聘，他率麾下百余名骑士充任向导，原本疾驰了一天一夜，天蒙蒙亮时已有些懈怠了，文聘本打算休息一阵再追，可当他驰过一片密林到达长坂坡时，立刻被前的情景惊呆了——无边无沿的军民散布远原野上，这得多少人啊！

那一刻文聘简直不知所措了，他捺住惊诧，颤抖着传下命令：“捉、捉拿刘备！”打仗靠的是士气，曹军神一振来的，跑一整夜刚有些气，突然发觉已经追上，而敌人又完全是挨打的架势，顷刻间痛打落狗的劲被激了来，呐喊着向对面杀去。

军民混在一，落在最后的皆是老弱，猛然看见敌人，吓得魂飞魄散，都迈不开了，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曹军踏成了酱。人群里炸开了锅，兵民裹挟在一起四散奔逃，所有人似没苍蝇般撞，自相践踏比曹军杀死的还多。文聘见敌人一即溃，忙放声招呼：“不必斩草除，追击刘备要！”呼罢当先冲人群，中军骑士、虎豹骑随其后，一阵旋风般刮到长坂坡。

曹军总共只有五千，刘备十万之众，可绝大多数是百姓，还带着许多家什财，全无抵抗能力；虽有一些能战的士兵，但拥拥簇簇想站稳脚都困难，谈何反抗？故而曹军长驱直，弓矢刀枪齐下，所过之一片死尸。

越往前杀越觉混，刚开始百姓较多，渐渐地，士兵越来越多，也零星有些抵抗了。文聘估摸已离刘备不远，更加冲杀，刚踏过一掀翻的栅栏，忽见十几辆粮车拦住去路——跟着几十个手持大刀的敌人从车后窜，要阻击曹军。文聘毫无退意，一摆长矛把一个小兵刺死在地，刚要继续向前，就听有人厉声嚷：“文仲业，休要张狂！”

文聘斜目一瞧——对面粮车旁有员小将，不到三十血气方刚，正擎着大刀怒视自己。文聘识得，乃是荆州将霍峻。

“霍仲邈，你怎么投靠刘备了？”

“良禽择木。”霍峻吼“你这卖主求荣之徒休要猖狂，敢与我单打独斗么？”

“有何不敢？”文聘投降乃被曹情义化，最恨有人说他卖主，闻听此言火往上撞，也不旧日情了，就要动手；忽见对面又来一骑，叫：“住手！”

文聘一看，正是襄逃的伊籍：“伊机伯，你伙同刘备作，今日死期到了！”

伊籍唯恐霍峻莽撞，先抢住其缰绳，才搭言：“我作？文聘，你睁开睛看看，谁在屠杀荆州百姓？谁在无情无义滥杀无辜？拍拍良心想一想，你还是不是荆州人？”

只这轻轻两句话，文聘不禁打个寒战，扭望去，拦路的步卒早被麾下杀尽了，几个骑士正舞动长枪围歼一群手无寸铁的黎民。这不是追击，这是屠杀。荆州人怎么能屠杀自己的父老乡亲？文聘不寒而栗——我文某人保曹则已，若屠杀家乡之民，日后何以立足世间？想至此顿时呼：“只抓刘备，莫害百姓！”

可士兵早红了，哪那么多，文聘见有个亲兵正举枪向一名老汉刺去，忙蹿上前去夺过大枪，回手一记耳光：“他妈的，没听见吗？谁再杀百姓，军法置！”可转再瞧——伊霍二人早混人群，不见了踪迹。

文聘悔杀了那么多家乡父老，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将军不动麾下的兵也都不敢动。后面大队曹军赶上，曹纯、韩浩并辔而驰，见文聘所停下步伐，厉声呵斥：“哎呀！愣着什么？追啊！”于是抛下这百名荆州骑，一阵枪掀翻粮车，叫嚣着继续追下去。

长坂坡已成一团麻，曹纯立功心切，一猛往前扎，堪堪追了半个时辰，只觉百姓走卒转稀，前面赫然现几辆车和零星骑兵。一般百姓岂会有车？曹纯料定不是刘备也是重要人，追不舍，就朝着中间护卫最多的那辆下手。车终究跑不过单骑，更何况都是幽州好？不多时已追到近前，虎豹骑连连张弓，把护卫的骑兵翻在地。有个神箭手绕到侧面，照定车夫就是一箭，正中咽栽于车下；又有一人轻舒猿臂抢夺缰绳，车慢慢停了下来，被虎豹骑围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人！下来！”众士兵连声呵斥，里面没有动静。

“费什么话！”曹纯绕到车前，大枪一挑已将车帘扯去。见里面有两个中年妇人，一个怀里抱着襁褓，一个左右搂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大人哭孩叫，低着脑袋都缩成一团了。

曹纯原以为车里有什么要人，见是几个妇孺，初始只觉失望，但细看之下转而狂喜——当年关羽曾保刘备二夫人栖许都，曹立誓不加伤害，那时曹纯就是中军将领，也曾有幸远远瞥见过二夫人。尤其甘氏相貌俊肤如凝玉，让人见之难忘。虽时隔多年，曹纯依稀记得，这不就是刘备妻室吗？

“大耳贼妻小，拿活的！”曹纯一声令下，众武士犹如虎狼立刻涌上，无奈车篷太窄挤不去，几个女人又躲又闪，伸手拽了半天，只把两个女孩抓下来；二次动手再拽，又抓住一个妇人，正是夫人糜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