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失态，稍稍缓了气，又语：“今天我什么也不想听了。能置的你们自己安排，理不了的…明早再说吧。”

“诺。”众人不敢多问。

明明有此吩咐，董昭还是慢慢蹭到车边，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关于改制九州之事…令君有封书信给您。”曹命董昭写信与荀彧商讨，可人家直接就把信回给曹，荀彧的察力太了。

“哦。”关于这件事，曹还是不得不关注“拿来我看看吧。”

董昭知他今天脾气不顺，都没敢劳他的手，自己展开文书，亦步亦趋捧到面前给他看：

〖今若依古制，是为冀州所统，悉有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也。公前屠邺城，海内震骇，各惧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觽（xī）。今若一被侵，必谓以次见夺，人心易动，若一旦生变，天下未可图也。愿公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楚郢，责王贡之不。天下咸知公意，则人人自安。须海内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

荀彧绝聪明之人，恢复九州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不清楚。现在致书表示反对，意味着什么曹也不会不明白。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借，说到底荀彧绝不允许任何人改易刘氏的大汉王朝。其实又何止一个荀彧，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还依恋着大汉。怎么办？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呢…

曹半晌无语，一阵摇，又一阵：“令君言之有理，若非他提醒…老夫又错了。”本无法改变，他又开始言不由衷。不过再怎么掩饰，在场之人也能觉到——曹与荀彧之间已经现裂痕了。

董昭见他不反驳荀彧，便也顺着说：“令君之见老成谨慎，九州之议不妨暂且搁置…”搁置并不等于放弃。

荀攸也接过信看了看，看得心惊，却捺心绪避重就轻：“另外令君还主张修复旧都，这提议很好。昔日洛被逆贼董卓焚毁，理说早该重建了，但这些年四方征战，朝廷府库又不甚充足，一直没有条件。现在河北大定，是该考虑考虑了。施工的石料，还有人工是个问题，河南人稀少，最近还在闹灾…”荀攸只想岔开那可怕的话题，他滔滔不绝往下说，其实说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了。

董昭瞥了他一，赶把话拉回来：“天下荒已久，需要修整的岂止一座洛城？四方之地何不曾饱受刀兵之？要办的事多着呢。就拿宗室王国来说，现今齐、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济北、平原这八个国就很不成样。宗室诸王或死或亡，后裔又散居民间，说郡不郡说国不国，搞得朝廷政令难以推行…”说到这儿董昭低下睛，故意不看曹“既然这样不便，我看脆把这八个国都废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荀攸等人可吓坏了——废除刘氏诸侯国！这是何等犯忌讳之事，而且一气就废八个，叫天下人怎么想？这个提议实比改易九州更君臣之大防。

“想必令君也不会赞同吧…”曹却不慌不忙，轻轻拍了几下大，倏然抬扫视众人“你们觉得如何？”

他猛然把问题扔回来，众人猝不及防。

荀攸觉心似刀绞一般难受，想反对，想怒吼，想阻止，但面对曹，满腹之言竟全然扼于间，是一个字都说不来。固然这是惧怕曹的喜怒无常，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来是谁谋划策推着人家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反对曹又与反对自己何异？

崔琰却已经麻木，昔日袁本初刻玺怀逆，今朝曹孟德议废诸国，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初袁绍盛之时这风就刮过的，大同小异都是玩过的把戏。其实谁皇帝有什么不同？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谁统治天下都无所谓。崔琰但觉无可无不可，再者他曹麾下，猝遇这么的问题，也不便多说什么。

董昭放这个话是故意试探曹，看将来的事该如何，到什么程度，哪知人家太明，不表态又扔回来了。见别人都不表态，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不好极力撺掇。

故而三人都低不语，大气都不。至于一旁伺候的卞秉，脆装没听见，和许褚有一搭无一搭谈论家常。见大伙都不表态，曹摇了摇，也不再追问下去，缓缓走下车来，只淡淡来了句：“此事以后再议，我想独自静一静。”便抛下呆立的众人，径自走向府门。

“主公啊！”谁也没料到，这个节骨上郭嘉一反常态站了来，那满脸郑重的表情与往日的嬉笑怒骂大相径“难就因为伯夷、叔齐洁自好不肯仕周，武王就不伐商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