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法凶一节禀告菩萨。禀毕，二人于庙院中稽首对揖，各回公廨。

狄公回到县衙，径去内衙书斋稍息。喝了一盅茶，对洪参军说：“洪参军，你且去膳房用餐，餐毕我们还要备文将执刑细末禀呈上台官府。”

洪亮了内衙，见乔泰、荣、陶甘三人正立于大院一角说长论短，便上前细听。原来是荣在埋怨黑兰忘恩负义，说：“我娶黑兰本属理所当然。那日山中遭遇，她险些一刀结果了我命。她陷李黄氏家中，正要成刀下冤鬼，是我及时赶到，她这才拣了一条小命。你们说，这不是有缘么？还有，她在李家声叫我荣哥…”

乔泰打断他的话，说：“贤弟休要心生烦恼，依愚兄之见，黑兰嫁于他人倒是你的造化。那黑辣一向灵利齿，轻薄，若讨了她，你耳边今生休想清静。”

荣以手加额，恍然大悟，说：“你一句话倒提醒了我！如此，我就将吐尔贝买下，她丰盈壮实，脾又好，更不会讲汉话，讨了她何愁家中不宁？”

陶甘摇：“不然，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照我看来，用不了一月两句，那胡女学会了汉话，你耳同样不得清静。”

荣不以为然，说：“今晚我就去北寮寻她。你不妨与我同往，那里多有贤淑媛女，自然任你挑选。”

乔泰了腰带，恼：“你们三句话不离裙钗，难竟腹中不饥？我看还是选家酒店饮上三盅，先解了饥渴才是正经！”

众皆称是，一同衙门向市井走去。

狄公换了一畋服，命夫厩房中牵良驹一匹，腾而上，用围巾裹了鼻，挥鞭上了大街。

街上百姓正对正法二犯议论不息，对坐骑之上坐了何人自然也就不予留心。狄公过了南城门，连加数鞭，下骏便向南疾驰而去。众衙卒仍在清理法场，有的在拆除临时公案，有的往血污之上覆盖净沙。

狄公一来到郊外旷野，方勒缓行。秋天的清晨，金风送，玉生凉，然在这空气清新，四野阒寂的乡间，狄公仍是心绪不宁。每次法场上开刀杀人，狄公心中总不平静。勘案之时，他一向穷追猛打，从无姑宽，毫不手，一旦血案勘破，案犯招认，却又总想将一切忘却净。法场上恐怖、血、残忍，这督刑监斩之职，他实在不愿充任。

鹤衣先生万寿山中与他一席话使他心灰意冷，故辞官之念渐生，如今诸案俱结，此念也就益盛。心想不如早日弃官旋里，从此守着祖留薄田数顷，陋室几间，诗撰文，作育女，百事自便，岂不清安？人间事如此之多，却何苦心中总是装着凶残。邪恶与罪孽？朝中能员更仆难数，兰坊县主之缺自会有人补替。他早想重温经史集，撰写经典注疏，以飨万民。如今方四十，力正旺，致仕后不正可伏案发奋，了此夙愿，同样报效国家？

然狄公又踌躇未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受于庙堂，效命于君王，乃民牧之本。若是满朝官胥吏均如此洁自好，优游林下，社稷又将如何？再者，目下儿郎年纪尚幼，开示他们有朝一日仕为官，尽忠报国，难不正是他为父之责么？想到此，又连连摇，解心中疑难，答案须从鹤衣先生草堂中那幅单条上去寻：

天龙升空成仙果

地螾掘土亦长生

自那日山中拜见鹤衣先生，狄公对这帧条幅可谓靡日不思。他长叹一声，上加了一鞭，到底何去何从，尚须鹤衣先生觌面指。

狄公来到万寿山山脚，甩镫下。路边一农人正于田间锄禾，狄公将坐骑请他看了。正上山，却见一樵人沿羊小下得山来。樵人原为一老翁，面如树，手若柴。行至狄公面前，放下柴薪，拭去额上细汗，向狄公扫了一，开言：“敢问先生意何往？”

狄公答：“老丈既问，不妨相告，此去山中拜见鹤衣先生。”

老翁慢慢摇，说：“先生请回，鹤衣先生恐是寻不着了。四日前小老打他门前走过，见雨摧百，风残门，去一看，方知屋中无人。从此，小老便将柴存放于内。”

狄公闻言，顿觉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