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遗言说，此画乃他留给我与小儿倪珊的一份遗产，其余家产由他前妻所生长倪琦继承。说完此话，先夫咳嗽不止，倪琦见状，便去厨下命家再煎一碗怯痰止咳汤剂供父亲服用。他一离去，先夫咳嗽即止，拉着我的手，缱绻①垂泪：‘我寿已终，自先去了。珊儿乃倪门一脉，望你千辛万苦好生将他抚养成人。我去后，你万事自尊，若到了难，可将此画拿到县衙县令一瞧。若他不解其意，就将此画于下任县令观看，直到将来遇有一位颖异县主识得其中奥秘方止。’先夫于回光返照中说完这几句话后，倪琦回到了房中。先夫看着我们母三人，一只手放在小儿倪珊上，微微一笑，再也没讲一个字，慢慢合上了双。”

说到这里，倪夫人不禁怆然泪下。

狄公等她平静下来，说：“夫人，这最后一日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无细，每件都至关重要。你亡夫弃世之后却又如何，请你讲个细备。”

“先夫咽气后，倪琦将此画从我手中拿去，言称他代我重新裱糊，好生保。其时他尚对我客客气气，待之以礼。不期先夫天发引下葬，第二天他就翻了脸，对我呵来斥去，命我与小儿立即倪门。他还诬我不贞不洁，有辱先夫，不让我与小儿再跨倪家大门一步。他将此画掷于桌上，冷笑：‘此乃你所继承之遗产，现在归原主，当面还。’”

狄公手捻长须。

“夫人，你亡夫才智过人，此卷翰墨一定不同寻常，寓意遥，我要将它细察细想一番。不过，我须有言在先，此画秘密揭开之后，也许对你有利，也许证明你确实犯有不贞之罪。不对你是福是祸，我都将秉公而断，律执法。常言，以镜自照知脸容，以心自照知凶吉。现在，到底是将此画存于我，还是你自己带回，请夫人自作权衡，自定章程。”

倪夫人闻言立起，微微动容：“如此，妾请老爷将此画留下，好生察问，但求苍天慈悲，降恩于你，解得此迷。”说罢从容拜辞而去。

陶甘手捧大宗公文案牍与洪参军一直于回廊中等候，见倪夫人离去，忙内衙向狄公销差复命。洪参军报称他们已将钱宅所有财列单造册，计有金条数百，纹银数万两，另有大宗珍珠、玛瑙、琥珀、珊瑚，金铸香炉烛台，玉制盆碗杯碟，如意钗簪，绫罗绸缎等珍宝细，均一并锁于钱宅密库之中，贴了封条，有专人看。宅中女眷婢一应人等均禁于后院之中，不许离去。乔泰带领六名衙卒和十名军士坐镇中院，保护钱宅。

陶甘将文卷放到书案之上，笑：“老爷，这便是我们落下的财产清单及于钱宅秘室中寻的全契书帐册。”

狄公背靠坐椅，对面前这堆文卷并无兴趣，略看一，说：“钱宅之事，目迷五，非一时半日可理个绪来。我将此事就净委于你二人了。钱牟占民房，侵吞土地，作恶多端，罪浮于天，此类证据乃我之急需，亦十分重要。但此恶獠狡狯如狐，心细如丝，我思想来，这件件罪证，从这堆文卷中恐难找见。当坊行董已答应今日下午荐人来衙中充任书差衙皂，一名档房馆吏亦在其中，你二人正可将此差事于他们办理。”

洪参军忙：“禀老爷，他们此时正在街院中恭候，专等老爷示下。”

“如此甚好！你与陶甘即去将衙中一应庶务向他们指割明白，命他们各负其责，忠于职守，责令档房馆吏今晚帮你将这堆文卷细细清理归档，你本人则为我挥洒数行，草拟一份呈文，就如何了结钱牟一案提些主张，但有关已故潘县令遇害一节的公文案卷你无须过问，我尚专此想想这件疑案。”

狄公拿起倪夫人留下的长条纸盒，取画轴，摊在书案之上。洪参军与陶甘也近前与狄公一起仔细观瞧。

画卷中等尺寸，彩，作于白绢之上，是一幅以山景为题材的风景画。但见画面上峰峦磷磷，林木簇簇，白云飘绕，房舍隐现，左边一条石径直通山巅，右边一沙山泉顺而下。整幅画上不见一人，上方倪寿乾以半隶半篆古为画轴题了四字：虚空楼阁。倪寿乾未在画轴上签名，只在画题一旁用了朱红图书。

画轴四边均以锦缎裱糊，下边卷了木，上边系了丝线——但凡画轴均需如此裱糊，挂在墙上既直又平。

洪参军捻捻胡须，说：“虚空楼阁，顾名思义，作画人意将仙山琼阁这一虚无缥缈的妙幻境展现于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