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仙躲过，啐一香涎，佯嗔：“好个温郎，怕是瘟猪瘟狗哩。”

贾玉波大笑：“行年将晚暮，佳人怀异心。——恐是古人正唱着了。”

冯岱年也笑：“不瞒狄老爷，过几日贾玉波便与小女玉环订婚了，大媒便是这位陶先生。”

狄公忙举杯致贺，正要发言，见秋月颀长的倩影现在酒厅门。眉目生青，一脸怒气。

秋月穿满月一天星杭绸百裥⑥罗裙，银光闪闪。满乌云螺旋盘起，一支金雀钗贯穿其间，金雀钗嵌镶一粒大红宝石。两片白玉雕般的耳朵各垂下一叶翡翠明珰⑦。后鬟间一凤凰展翅玉搔。——行步来摇曳闪光，嫣然动人，真是妖转世，压了满苑众芳。

一座见了，发声长吁，顿时鸦雀无声。冯岱年忙上前正表示迎，只听得秋月厉声问：“罗大人何在？”

冯岱年陪笑；“罗大人星夜回金华去了，授印由浦县令狄大人躬持酒宴。正虚席恭候秋月小凤驾哩。”说罢请秋月在狄公左首就座。

秋月也不谦让，怒生生一坐下：“银仙侍酒！”

银仙不敢怠慢，赶上前与秋月满满斟了一盅。秋月接过，仰脖吞了。命再斟，银仙又斟满一盅递上。又咕咚一饮了。秋月拈过酒盅正还酒，忽见邻座坐着狄公，好象认得。

“原来就是阁下？狄大人，我们早已在红阁相识了。哈哈。”

冯岱年暗吃一惊：“秋月小在红阁几时见过狄老爷？你…你果真去了红阁。”

秋月并不理会冯岱年，只问狄公：“狄大人既受罗大人嘱托，不知罗大人临行前可有什么话儿要你转告我？”

“没有。罗县今只嘱我来白鹤楼赴宴，并未言及秋月小事。”狄公不知怎么竟也不敢声。

秋月圆睁杏限，怒：“言而无信，一时竟杳如白鹤。这白鹤楼里原是一局移接木骗术。”一对丽的睛放犀利的凶光。

冯岱年不敢仰视，转与陶德咕噜。

狄公顿时明白：罗应元施了金蝉脱壳之计。他分明曾陷秋月情网，但天聪明，识途知返，虽一时信许诺秋月赎结缘，过后则生反悔。——秋月刚愎乖戾，终非宜家宜室之人。故尔情急生智，临行李代桃僵，赚我来缸，自己则逃之夭夭。——冯岱年四人岂有不知趣的，恐这时也明白了罗应元苦心。只委屈了秋月一人，酸苦郁结，自吞恨。适才红阁会上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要当官太太，独占哩。

“秋月小，适才我听说了李琏公的不幸事。郎才女貌，竟也有此等结局的，令人叹息。”狄公话题转到李琏上。

秋月稍稍回嗔：“李公一往情，忘乎所以，也是没福之人。他对我确是用情专注，那日临别时还特意送了我一瓶夜香，装在一个信封里。说还附了一首诗，甜言语的一堆。他知我喜用各各样的香铅粉，可怜人儿不趁我意，至今还没打开那信封看过。”

忽然银仙一声叫喊，惊羞得满脸通红。——原来温文元又在使促狭，酒泼了温文元一。

“你这个贱货！”狄公嚷“你就这样捉贵客？看你一的酒污，还不回去梳妆换过。”

银仙答应，下楼去了。秋月又饮了三盅，一时粉面生，咻咻。摇晃着站立起：“我有些困倦，稍稍离席，片刻即回。”

秋月再回上酒席时已别是一番情调。意摇闪，容光焕发，双眸脉脉笑，气态倍觉艳。她坐了原位，故意捱近狄公肩下。一手搭在狄公肩，柔婉低语：“狄县令，恕家直言，你我两个也是缘法相投。如今方才明白，你乃真正是人情练达的男，远非李公、罗县令辈可比。红阁里初遇时我便有这觉。”

狄公一时罔知所措，心中发怵。果然罗应元一盆污泼到我上来了，这情状十分尴尬。正腹中打草稿，如何委蛇应付，忽听得温文元拱手退席，是与一商有约，先走一步。

秋月忙立起回礼，又献媚般敬了温文元一盅。回见狄公泥塑木雕形状，心中好笑。也不理狄公，径自与冯岱年、陶德说起笑来。——柔媚温驯，气度娴雅与先前判若两人。

狄公心中疑云一团，舒展不开。不知秋月又在耍什么招。——这晴喜怒，火炭冰霜，令人不堪。难怪乎李琏会轻生，罗应元要脱逃。——正胡思想时，忽听得秋月扯衣告辞，是不胜酒力，先退席。又对狄公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