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次去黑狐祠来正巧碰上小凤凰，小凤凰当时没有很留意，昨天下午小凤凰来县衙见到了他并认了他，他怕小凤凰多嘴吐真情，便乘放烟火之际溜画厅东厢杀了小凤凰。这县衙原是九太的王府，邵樊文时常，门走极是熟知，故能在短时间内得净利落，不留痕迹。昨夜我见小凤凰被杀，心中上想到是他的，当时我心情极坏，痛裂。他也从不瞒我，—一与我细说过本末——他今日不死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说这些的。

“我鞭笞侍婢至死也是实事，但与我同埋死尸的并不是宋一文而是邵樊文，后来写匿名信告发我的也正是他。我本不认识来一文，刚才说宋一文的那一席话全是贱妾信胡编的，只是为了替邵樊文解脱。他知我对他一片痴情，却百计千方来折磨我。他厌嫌我，也担心我有朝一日吐真情，故想置我于死地，又不痕迹。然而狄老爷、罗老爷已经察破了他的行径，狄老爷的大网已经上了邵樊文的。我于旧情，由于对于他疯狂的，来承揽一切，我编造了一通胡话企图使狄老爷放松对邵樊文的。我觉得为邵樊文而去服苦役，甚而去杀也是一件乐事，我希望他永远那么气宇轩昂，那么风倜傥。谁知，谁知他是一个大丈夫，他推开了我的，拒绝了我的悯怜，我的宽恕。他觉得他不能心灵上受侮，不愿靠了一个女人的殉情献而苟且下来。他崖自尽了，他的疯狂的行动使我觉得他更大更完，也使我觉得这世界已是暗淡无光，我活着已无一意义。但为了不连累狄大人、罗大人，也不连累押我的那位好心的差官，我宁愿去刑大堂招从白鹭观杀人之罪，听候裁判。狄大人，罗大人，请受我玉兰一拜，抵了贱妾刚才语言冲撞，不逊之愆②。”

玉兰将扈从跟随而来的差官唤来，敬了他一杯酒，请他给自己上锁链，先上轿城里旅店。

目送玉兰的官轿摇曳下山，罗应元这才收回魂魄，清醒过来。

“狄年兄，这原来却真是大梦一场啊！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罗相公，刚才玉兰的一言一语，行动举止都记录下来，正可充实你给她写的小传。她的生命，她的诗到今夜已经全结束了，你们编纂笺释她的诗大可不必再考虑今天之后的玉兰。你与被这一幕幕的诗得发了呆的张大人也坐轿回衙去吧，让我和如意师父再欣赏一会月，吃几块月饼，聊会儿天吧。你回衙后顺便请师爷为邵樊文的死因起草一份尽可能详细的呈报.写下两天来这些动人悱恻的内容情节，让刑、让大理寺看看，让集贤殿的学士们看看，让圣上看看——也让后世的人读一读这奇极、妙极的传奇吧！”

古亭内只剩下狄公和如意法师两个人了。狄公吩咐将酒席果品撤下，分赏于扈从人等。侍役丫环们领命自去松林帐篷篝火间快活消受不题。

如意法师看了看狄公，意味长地说：“大人，十里雾退去了，‘雾里会’也散了，依然好个峥嵘山。你看那浑圆的月亮，仿佛近在咫尺，狄大人莫忘了我们今夜正是来这里赏月的啊！”狄公：“如意大师父，你对朱红很是悯怜，我不能不抱憾地告诉你，她已经死了。”

“我知了。今天我在半山腰间看见那只黑狐狸时，我便知朱红死了。狄大人，我问你一句话，你真的拿着了邵樊文的确凿罪证了吗？”

“不曾。玉兰太急了。她了来开了遮住这疑案的十里迷雾。如果她今夜冷静一，邵樊文也不吭一声，光喝酒，吃月饼，这整个结局便会改观。事实上我当时不能确定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如意师父，我也还疑心过你哩。最后邵樊文将会嘲讽我几句，或题一首打油诗给我，大家喝光了罗县令从衙里抬上来的酒，兴兴坐轿回衙。明天各自东西，月亮又渐渐变弯变黯。正是由于玉兰小对邵樊文的真挚炽的导致了她承揽一切罪过，她以为我们已经全掌握了邵樊文的罪证。崇的献神却激起了邵樊文自负和尊严的狂，邵樊文不愿在别人尤其是一个女的宽恕和怜悯下继续活下去。”

如意法师笑着说：“这或许正是一原先就编排定妥的戏。四十年前朱红的母亲从野外抱回一只狐狸崽时便揭开了幕。我们看去似乎是一只黑狐狸扮演了人间传奇的一分角。从狐狸看来，或正是一个人扮演了狐狸传奇的一个角哩。——哈哈哈哈。”

亭外明月婵娟，秋山如画，黑夜的世界恍同白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