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回到衙里已是正午。狄公见他面喜，神采奕奕，忙问：“你在碧桃那里整个磨蹭了一个上午，想必磨许多真情实迹来了。”

荣正经：“公事在，我岂敢一味与她厮恋？只因要从女中话来，非恰到火候不办。故我先与碧桃叙些旧情，释其疑心，慢慢才将话转到孟夫人上，好像是无心问及而不是专门查访。后来衙里的番役又急急送来老爷的手令，故又兜了些圈，好一番磨功夫总算磨了许多内情细迹。

“原来，孟夫人娘家姓史，她名叫史晓兰，在‘杨柳坞’，挂牌时艺名唤作‘茉莉。’她原来是北边来的人，两年前她家乡大旱，饿死不少人，她被辗转骗卖到了‘杨柳坞’，恰恰又与碧桃在同一行院，故妹行里十分稔熟、亲昵。茉莉比行院里其他的更讨人喜，一来天生貌，二来举止娴雅，三来情温和。——她最走红运时，追逐献媚的少年弟很多，袁凯与那个文景芳也在其中。袁凯也曾试图钱赎买茉莉，但不知为何，她没有答应。文景芳也动过这念，同样遭到她的拒绝。不过，听碧桃说，茉莉后来有些后悔了，尤其是她嫁给了那个枯索乏味的迂腐夫孟岚之后。而同时文景芳对茉莉也一直耿耿思念，没有忘怀。他常对其它姊妹说，茉莉嫁给那个瘪老，太可惜了，一朵鲜在粪堆上了。

“老爷，我还打听到茉莉有一兄弟，名叫史晓鸣，是个不成的后生，吃喝嫖赌，无一不嗜，时常向她乞讨银。茉莉的一微薄积蓄都让他吃化得罄净。那茉莉却疼他心切，从不正面指责他，教诲他，一任他放狼挥霍。后来那史晓鸣不知怎么失踪了，急得茉莉四央人打问消息。好几天前，他又面了，去找她要钱，与孟岚纠缠不休，茉莉十分伤心，又劝不得。最后史晓鸣与孟岚还吵了一场，愤然离去时扬言他能从袁掌柜那里借到一大笔钱来。此后，便再也没见着过他。”

狄公问：“你问了孟宅那侍童的事吗？昨夜他可是外了？”

“昨夜那侍童并未外。老爷，这事我问了他父亲和街坊邻里。侍童他在孟宅吃了夜饭直接回家了，到家后便躺在那张破床上呼呼大睡，一直到今天天亮。对，老爷还问及袁凯、文景芳昨夜之事，我也打听清楚了。昨夜陪侍袁凯的是牡丹，两人厮混到午夜过后，袁凯才离开‘杨柳坞’。陪侍文景芳的是杜鹃，杜鹃说昨夜文景芳喝得酪酊大醉，离开‘杨柳坞’时都已三更了。——噢，两人都是步行回家的，不肯雇车轿，说是月清朗，夜风凉，正好醒酒，一边亦可观赏湖畔风景。

“老爷，我打听到的便是这些，依我看来，那史晓鸣倒是个十分可疑的人。他恨孟岚娶了他，绝了他的银钱来路，又手悭啬，还数斥他不务正业，如今这史晓鸣又不知去向，莫不正是他杀的人？”

狄公说：“荣，你又饿又累，快去后厅膳堂吃午饭，好好休歇。下午无事，晚上我再来找你。对，你可嘱椽吏撰一份海捕文书，通缉史晓鸣。”

狄公匆匆吃罢午饭，拣了个清凉的桐荫，安一张竹椅坐了，正待细细理一理孟岚被杀一案的线索绪，当值文书就送来一件公文。原来洪参军他们已经侦悉到了盗劫衙库的那伙人的情况。公文上说共有六人参与了那次盗劫。他们一伙在西界牌村的酒家大嚼了一顿后，便在那里将盗来的金给了一个少年。那少年接过包金的包袱后，便了西界牌村，穿邻县的密林。第二日，有几个樵夫在那密林的一条沟渠内发现了那少年的尸，已是脑颅迸裂，血模糊。匆匆验过尸，便发现那少年的嘴内有蒙汗药，故洪参军断定盗劫衙库一案是预先心策划的。动手的一伙人只是被人重金所雇，那少年则是中间递传，而元凶最后才来收拾终局。——杀死少年，独吞了那十二锭金。因那少年死在邻县的密林里，洪参军在公文中又恳请狄公亲去西界牌村外密林勘察，并申文邻县县令，协同搜捕此案元凶。

狄公合上公文，闭目沉思。他虽然应该立即赶去西界牌村亲断此案，但下孟岚的人命案尚未了结。袁凯和文景芳固然有涉嫌疑，但史晓鸣呢？他的奇怪行迹说明什么呢？会不会真是史晓鸣杀的孟岚？他只觉痛隐隐。

凉风习习，蝉声长。狄公渐渐神思涣散，沉重，不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