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年的夏季，他们常常在泉旁边歇凉，并且唱歌；孙松鹤记得，那个赵天知，是异常的胡闹，那个万同菁，是特别的笨拙、羞怯。他记得，他常常对蒋纯祖底骄傲发怒，在激怒中他发誓永不饶恕他；他记得，蒋纯祖快乐地轻视他底愤怒，奔上岩石，从那两棵桐树中间显来，发嘹亮的，丽的歌声；他记得，歌声怎样使他泪，情怎样惊动他。但愿他能够有更多的回忆，但愿他发过更多的脾气，过更多的泪！现在，这一切是不可复返了！

六月的酷烈的光，在山坡、石塔、塘、岩石、田野上面辉耀着。周围是沉的寂静，门外的田地里的绿的、茂盛的稻在微风里摆着，散发香。孙松鹤突然地听到了清脆的歌声。一个衣裳破烂的、荷着锄的少年通过稻田外面的石板路。少年用激越的、清脆的声音唱：“在石桥场底丽的土地上，应该有丽的生活。”

孙松鹤在激动中了起来，奔到门。

“不，不要喊他！他生活、工作、歌唱——不要使他知不幸！”孙松鹤说，着泪激怒地抬起来，凝视着远的蓝灰的，雄伟的山峰。

“我们要前，像兄弟一般地亲，前！”少年快乐地唱，走上山坡。

在昏迷里，蒋纯祖有着恐怖的、厌恶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是被抛弃在什么肮脏的地方，他厌恶这肮脏。他觉得他是走在荒野里，荒野上，好似波狼或烟雾，动着一混浊的微光，周围的一切都肮脏、腐臭，各有粪便，发，血腥。他怀着厌恶和恐怖，急于逃脱；但他明白，他暂时还不能逃脱，因为，将有一无比的、纯洁而乐的光明要升起来，——必须这光明照耀着他底路，他才能逃脱。

他厌恶他底腐烂了的躯。他不是恐惧那个象的、不可思议的死亡；他是恐惧他底腐烂了的。他刚刚醒转，这黑暗的、可怕的情绪便离去；在迷糊中他听到了少年底歌声，他确实地知自己是醒着，他浮上了恩的泪。

随即他又昏迷。这次，在厌恶中，他觉得他所确信的那光明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远的大海底波涛——他渴望着这个——闪着丽的磷光。他还渴望，见到另外的一些丽的东西。但因为这些丽的东西，他就更厌恶自己，更厌恶那些粪便，发，血腥。他觉得他对大家有罪，他希望能够说明，但随即他知，大家已经原谅了他。

他痛苦地挂念着大家——所有的人，他希望他不致于已经不幸到不再能够替大家一事的地步。他希望他能够替蒋淑珍拿一个茶杯。他希望他能够替赵天知买一件衣服，替万同华买一本书，替孙松鹤唱一只歌。他希望他能够走过去，告诉那个不认识路的小女孩说，她应该向这里走。他希望他能够替那个龙钟的老太婆提一提东西，并且把路边的那个跌倒的小孩扶起来。他希望这一切，希望大家原谅他。

黄昏的时候，孙松鹤上了蜡烛，坐在他底旁边，他醒来了。他唤了一声，随即温和地、宽地笑了一笑：也许是向孙松鹤，也许是向桌上的烛光。孙松鹤，染了他底情绪，向他笑了一笑，同时拿扇轻轻地替他驱赶蚊虫。他严肃地看着门：万同华轻轻地，迅速地走了来。

万同华姊妹向母亲说，有一个朋友邀她们去玩，从家里跑了来。她们迅速地跑完了这一段路程。万同菁替恐怖，多次地站下来，想向说什么。但沉默着，显得决而严厉。她不能饶恕她自己，也不能饶恕蒋纯祖。但在走庙门，看见内厢底烛光的时候，她就突然到尊敬。这情绪镇压了其他的一切。万同菁走到门边便恐怖地站了下来，恳求地看着她。但她毫未停留，迅速地走了去。她觉得已经不是她自己在行动，而是一个大的、庄严的东西在行动。她清楚地觉到这个。她走到那张破烂的床前，看着蒋纯祖。

先前，他们互相怀念、愤恨、一个用骄傲，一个用自尊心，互相猛烈地撑拒，觉得有无穷的话要说。他们都想说明责任不在他们自己。现在，他们不想说明责任是在他们自己，他们觉得一切都庄严、确实、明白，他们不能说什么，他们严肃地互相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