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他就冒充，以致于挨了打。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生病的，难看的女教员追求那位忠厚的、有家室的师爷。师爷用公文的格式和她写情书。敬贺者：“接奉大函…等因，准此…”师爷在这些等因准此里面描述人生底沉痛。两个女教师里面有同恋，时常发妒嫉底火焰。某一次宴会里，喝了一酒，这个追求师爷的女教师哭了，她说，她不过长得老，她实际上到十八岁还差三个月。她讲到她底世，她哭得很伤心。虽然事后大家觉得可笑；但在当时，大家都到痛苦。

另一个女教师就是赵天知底人吴芝蕙。季的某一天，吴芝蕙突然因事回家去了，赵天知睡在她底床上。突然那位会舞，想当袍哥的育教师从窗来了，他迅速地熄了灯，伸手向枕上摸。赵天知惊叫起来——他故意如此——于是育教师也大叫，说，捉！捉到了！中国底那古旧的传奇，都在这里发生了。万同华为这件事愤怒得战栗，她持地请求张田把这位育教师解聘，张田讽刺地笑着摇，意思是说，不必大惊小怪——很可能的，这件事使张田到愉快，他是善良的，但他一都不是庄严的。于是万同年去鼓动赵天知了，但赵天知和他底可敬的先生采取了同样的态度：人与人之间的格的影响，没有比这更鲜明，更烈的了。于是万同华严厉地责骂了赵天知。…那个育教员一咬定说，他是去捉的。后来，事情过去了，他向别人说：“我以为是一个的，但是一摸，是一个光，呀！”显然他很快乐。暑假的时候蒋纯祖把他解聘了。后来大家知，他跑到城里去，在一家戏院里当起收票员来了：收票员和袍哥同样是光荣的，显然他很快乐。

在乡场上，随都找得到那稽的小人。他们多少是有善良的。生活是沉闷的，但特别丰富于笑料。在乡场上，人们是野的，蒋纯祖和孙松鹤同样地变得野了，一些猥亵的、赤的言词和故事使他们有嘲笑的乐。渐渐地他们放肆地喜起这些言词来，他们从这些言词所得到的嘲笑的乐，他们觉得是对于痛苦的生活的一救济。他们觉得，能够如此野，能够如此坦白，是一愉快。常常是，只要能够野地说来，笼罩在这一切上面的那伪善的黑雾便会突然地消散了。对于他们有时候人生变得单纯而光明；有时候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愉快地和伪善的文化告别，而野地生活在旷野中了。

在乡场上，最的是地主们底宴会。那些地主们，常常是险恶的敌人，但在请起客来的时候，却对他们异常的殷勤。古朴的风习，保留在伪善的，机械的样式中。但仍然使人愉快。总是异常的丰，蒋纯祖们啸聚而饕餮之。这片丰饶的土地，是地主们底王国；能够有机会在这些“殿”里面，他们觉得愉快。有一个大地主，有八个或者九个姨太太，到六十三岁还生儿；在好些年前，他曾经组织军队，攻下了附近的三县，宣布国号，册封王侯，起皇帝来。他大概了六个月的皇帝，他底宰相和将军现在都还顽健地生活着。但往昔的怪诞的梦，留下了枯的尸了：“皇帝”胖、迟笨、奇地吝啬，假如有谁要吃他，他就要怒吼起来，和他誓不两立。有一个女地主她是以贩卖女起家的，她底庄院最丽；现在她退休了，但时常还有妖冶的女人从各来到她这里；在这时候她就大张筵席。她孤独、凶恶。她，婊们底女王，城市底豪华底秘密的指挥者，这个中世纪底女，在这片土地上孤独地生活着，和袍界底兄弟们密地结合着，间接地支着兵役和税收，她底权力永不动摇。另一个孤独的女地主，由于某天启，由于对年青时代的罪恶的忏悔，由于某个灾星底预示，在她底碉楼里布置了一个佛堂，向最的权力奉献了她底二十岁的女儿了。这个佛堂是神秘的，很少人去过；这个不幸的女儿病了，为了天堂和地狱，为了永劫的来生，为了某疯狂的，异教的火焰，她底母亲给她送来了鸦片枪。现在，有人说她快要死了，就是说，为了她底母亲的缘故，快要到天堂里去了；有人却说她底肚已经因为某平凡的缘故大起来了。她底那个碉楼是建筑在山岩上的，树丛围绕着，在落日底光辉里显庄严的黑影，在月光的夜里显得凶恶而丽。

他还有无数，无数的故事和现实，回忆底惨目的暗影和现在的生命与自由。这是牧歌的世界，这是异教的世界，这是中国人底世界。这是壮烈的，诗意的，最，最善的生活，这世界是蒋纯祖所拒绝，又是他所渴望的一切。

现在蒋纯祖带着他底英雄的梦想面对着这一切了。八月上旬的一天，一个叫李秀珍的十七岁的女学生敲开他底房门，走到他底房里来，在说话之先便泪。这个女学生聪明、丽，蒋纯祖觉得自己常常被她迷惑。蒋纯祖知她只有一个母亲，很穷苦，生活很艰难。

“为什么？”蒋纯祖问。

苍白的万同华走了来，替李秀珍说了一切：她底母亲已经答应以两千块钱的代价把她底第一夜卖给一位少爷，就是说，这是第一夜，一位少爷，然后有第二夜，第三夜，第二、三位先生或者少爷。

“是吗？”蒋纯祖站了起来，问。

李秀珍哭着。于是蒋纯祖看着她，这目光，万同华觉得可怕。蒋纯祖看穿了李秀珍上的那件糙的蓝布袍，看见了那第一夜了。

“张先生晓得吗？”他坐下来，以特别柔弱的声音问万同华。

万同华了。

“他怎么说？”他问，用同样的声音，显得疲乏。他心里的那猛烈的火焰使他疲乏了。

万同华说，张田表示没有能力过问，只能让李秀珍退学。

“你是要退学吗？”蒋纯祖温柔地问，笑着。

“是，是的；”李秀珍说，于是她就跪下来了。“起来！”蒋纯祖严厉地叫。这时孙松鹤走了来，站住了。

“万先生，请你领她到你房里去。”蒋纯祖说，她们走去，蒋纯祖在床上躺了下来。

孙松鹤已经从张田那里知了。孙松鹤曾经向蒋纯祖赞过李秀珍底纯洁和丽：孙松鹤面颊打抖，在房间里猛烈地徘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