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两个兵士架着，他呆钝地看着灰沉的天空，他底飘摇着。但在走城门的时候他叫起来了，因为他底鞋掉了。他请求慢一，以便让他穿好鞋。他显然有些慌，不理解，但显然他觉到鞋：鞋，应该穿在脚上，这是从生下来便如此的。这一对于孙松鹤是特别重要的。兵士吼叫起来，说，上就完了，还穿鞋？这一对于孙松鹤也是特别重要的。在吃饭的时候，在失眠的夜里，或是在看书的时候，总是最初有恐惧的，警告的情绪，然后这张死白的面孔现，它说了：鞋，鞋！

在另一些时候，孙松鹤对他底失落了的青到伤痛。他记得白朗宁底一些诗歌。过去的某些时候，用白朗宁底诗歌底讲法是，假如他，孙松鹤抛过束去，对方必定会报以微笑的；假如他伸手去，在月光下面，是要开放丽的朵的。他记得，五年前他离开某一个城市的时候，那个纯洁的、年轻的、充满诗意的少女再不能矜持了，在他底行李已经打好的时候跑到他底房里来，里有泪，以颤抖的声音问他能不能够不走。他记得他说要走。木船在夜里离开了城市，在丽的河上悄悄地向下飘，他，孙松鹤，在船上看星光，…他只能又一次用他底责任和使命来安他自己。现在他常常想起这些。他觉得，在这个时代里，荣誉、声名等等是很容易落到一个稍微有一才能的青年底上去的，他底有些朋友就是这样地迅速地爬上了显赫的位置，在他底最近的不幸里，对待他最冷酷的，也就是他们。荣誉好多次落到他底上来，但是他，对待自己是这样的严肃，从它走开了。

现在，能够安他的是，他为它而尽忠的那一切，这个民族所要求的那一切，是仍然存在着，并且要存在着，直到永远。最大的苦恼是，他觉得这一切已经遗弃他了；假如一切是象的，那么他永不会被遗弃，但一切是通过人的生活而实现的：他底显赫的朋友们对待他如此的冷酷。这遭遇可能使人自杀，这遭遇使那些情的利己主义者走向另外的路；孙松鹤曾经想到自杀，现在还经验着死亡的恐怖。显然的，蒋纯祖底来临，是一个拯救。

孙松鹤明白地，冷静地告诉蒋纯祖说，他常常想到那个囚徒；他夜里不能睡眠，屋外的怒吼般的声使她恐惧；他不满意张田和赵天知，他是孤独的。

孙松鹤激动起来，告诉蒋纯祖说，几年前，他离开了一个纯洁的女，在那个夜里，沿丽的河而下，他在船上看星光。

这个简单的故事迷惑了蒋纯祖，他觉得这是那样的，那个女是那样的，正是他所渴望的。他有些妒嫉，并且有些扰，他兴奋地笑着，急切地希望说下去。

“蒋少祖现在怎样？”孙松鹤问。

“我已经想过了。”蒋纯祖说，但兴奋地笑着，继续想着孙松鹤底那个丽的故事；他不能理解，心里有着这个丽的记忆，孙松鹤何以还会想到生与死。“在最近的激烈的心情里，尤其是面对着一切实际的问题，我有些同情他。”他说到蒋少祖，严肃地说“你觉得怎样？”他问。

孙松鹤在动摇的地板上急剧地徘徊着，使整个的房间震动。

“几十年来，不知多少人如此！”他严厉地说，显然他对蒋纯祖不满——虽然说不什么。

“是的，但是更可恶的，是投机！”

“投机不成，就卖！”孙松鹤同样严厉地说。孙松鹤猛烈而严厉，好像火焰。

蒋纯祖沉默了，他觉得孙松鹤底这严厉，是对于他，蒋纯祖的一警告。蒋纯祖第一次遇到这锋芒，它一直刺到他底心里，使他战栗。

孙松鹤推开了窗。声更大，冷风来，使灯火摇闪。蒋纯祖敬畏地看着他。

渐渐地蒋纯祖对石桥场底一切完全熟悉了。

人们常常计划他们底生活，在这些计划最初形成的时候，人们觉得自己有力量，生活是丽的。但这些计划很少能被逐步地完成。人们只是为了实现他们底渴望；在实际的过程里时常有变动、怀疑、放弃，因为生活是艰苦的。在这些变动、怀疑、和放弃里，有些人就追到最本的问题上面去了。有时候放弃了一切真实，追到虚伪的问题上面去了，好像是，只有虚伪的问题，是最严重，最刻的。于是，到了最后，门打开，人们临对着虚无。

蒋纯祖底第一个计划是读书，读社会学的、哲学的、艺术的、古典的东西。随即他有创作的渴望，他又开始作曲。他底步很快。直到现在为止，他是崇拜欧洲底艺术的，即崇拜人们称为古典作品的那些东西的。他对他底祖国的东西，无论新的或是旧的，都整个地轻视。这轻视，一半是由于他不懂，不关心，一半是由于那些东西的确是非常的令人难堪。他在这心情里走得很远了，某一天，他忽然想到，他已经受了欺骗，因为他新生活的地方，不是象的，诗意的希腊和罗，而是中国。

这个思想带来了一严重的情绪。他想，对于诗意的，辉煌的生活，他已经懂得：它们只是在历史的光辉里才成为诗意的，辉煌的。他想，人们只能把现世的存在当永恒的存在，用不着去寻找往昔的幽灵。蒋纯祖问自己：为什么，在失望的时候，他要到往昔去寻找幽灵？是不是在现在，在此刻，没有一力量可以拯救他？

“我底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