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时候来的？”陆积玉问。

“刚来。我莫名其妙，他变了啊，是吗？”

“是的，我也这样觉得。大家不知他为什么甘心在乡下教小学，得那样穷！”陆积玉说，沉默，里有温柔的，明亮的光辉。她无声地笑了一笑，显然她想起了往昔，丽的、诗意的往昔：所有的事情混淆在一起。

“你记得苏州底那个亭吗？”她问。

“你是不是说，他和明栋打架，爹爹打他们？”蒋秀芳快乐地问，脸发红。

“是的，是的！那时候我记得我多么小啊！我记得淑华娘娘说：你们看呀，积玉有窗台那么了！…窗台那么，那一小，多好玩！”她笑着指窗台——现在是这个窗台；“我一直记得我有窗台那么！”她笑声音来。她底温柔的、青的只有窗台那么，她觉得是愚蠢，可笑，然而幸福的。这一定表现了这个，因为蒋秀芳笑着向她底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比你矮。”蒋秀芳柔顺地说。

“你记得不记得他们用打癞蛤蟆，把你吓哭了！”“我想想看！”蒋秀芳说，闭上睛；“记得，好像昨天哩！”她说。

她们重新沉默了。各人回忆着往昔，那不再是共同的。“你记不记得，我们住的，就是池前面的那棵桂树？”蒋秀芳小声问，严肃地看着她。

陆积玉严肃地。

“我来向你辞行。”陆积玉小声说，异样地笑了笑。“我明天就到重庆去，一个朋友介绍我到她们底会计科去，她底叔叔在那里当主任。”她迅速地说。“晚上，你一定要到我家里去吃饭！”

“晚上我有班怎么办？——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蒋秀芳问。蒋秀芳觉得陆积玉并不把她当最好的朋友，因此有些失望。她底失望使陆积玉到愉快，显然陆积玉愿望着这样的效果。年轻的女们随时有这刻的矜持，因为她们觉得生活是难受的，因为她们，为了将来的矜藉，惧怕现在的情。她们希望怀念，希望纯洁的，悲伤的矜藉，惧怕现在的烈的情和伴随着这些情的难受的扰和痛苦。

所以陆积玉离别得非常冷淡；没有人知她底激动。蒋秀芳有苦恼，觉得孤单——但不能够表现给朋友知。她同样地有一矜持，此外她耽心自己错。她说，晚上有班，她不能够来；明天早晨她一定来送行。

蒋纯祖没有再到妹妹来，他只匆促地到陆牧生家去了一趟。沈丽英留他住一夜，他不肯答应。他说，他在晚上以前要赶过江去，因为有一个朋友在等他。走门，穿过田野的时候，他遇到了赶回家来的陆积玉。路很狭窄，赤的，积的田野上着冷风。陆积玉远远就看见了他，想到，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他穿得这样单薄。蒋纯祖注视着她，里有沉思的表情。在相隔只有一两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缘故，他们都突然地羞涩，慌张了起来。他们似乎都明白对方的情绪，他们都脸红。蒋纯祖不自然地笑着向陆积玉，陆积玉站下来给他让路。他们找不一句话来说。陆积玉严肃地看着他。

蒋纯祖走了过去，不安地回过来。陆积玉仍然在看着他。

“我走了！”他说，兴奋地笑了笑。

“不玩一会么？”

“不。我要过江去，一个朋友在等我。”蒋纯祖特别诚恳地说，表示他对她决不说谎。他迅速地走过着冷风的田野。“我们这样地会见，又这样地离别——在小的时候，我们不是这样的！”蒋纯祖想。

第二天黎明，蒋秀芳来敲陆积玉家底大门。夜里落了雨，门前的桑树和槐树上挂着珠；天气仍然灰暗，并且凉气人，但空气是新鲜的：一切是静穆的。厂区里灯火未熄，传来微弱的声音。姑妈打开门。

沈丽英在生炉。陆积玉从房里走了来，脸异常的苍白，显然夜里没有睡好。离别的时候，大家送到门；大家要送到江边，陆积玉拒绝了。陆积玉痛苦着，但显得异常冷淡。她和蒋秀芳在路上不说话，但到了江边的时候，陆积玉显了激动。

这是被急促的情况引起的：船上面已经了哨。挑行李的工人跑起来，陆积玉惊慌地跟着跑起来。蒋秀芳追到囤船上，陆积玉迅速地了一件东西到她手上，到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