愕中，以一黯淡的、悲伤的视线看着朱谷良。不知自己为什么，蒋纯祖泪了。

“李荣光死了！”他说，摊开手，手上有血污。显然他在迷中染了李荣光底血污。

蒋纯祖泪看了团长和兵士们底尸，然后凝视江岸上的丁兴旺底尸。兵士们在迷茫的大雪中环顾，他们，对于目前的这一切，不愿有任何判断。丘固底睛是特殊地明亮，蒋纯祖觉得它严厉。石华贵想说什么，但又抑住。矮小的、瘦削的朱谷良站着不动。

朱谷良静静地、梦幻般地开始行走。大家走动，跨过尸、弹、和石，走到荒凉的、宽阔的沙滩上。在绝对的寂静中，大雪从灰暗的天幕飞落。

他们在雪中静悄悄地、沉重地行走，重新裹起了他们底破烂的军毡和被单。他们乐于记起，向这个战场发的时候，他们是团结于空前的友神和光荣底情中的。他们乐于记起那献的勇敢和大的激动，并乐于记起，在大雪中，那个临终的军人底惨痛的呼号。

他们现在是颓丧、沉重，在大雪的、昏暗的旷野中，好像囚徒。他们从未想到，在这一片旷野中，会有这样的生活。他们是和人世隔绝了，这生活给他们加上了沉重的锁链。

第二天，在大的恐惧中，他们抛弃了那只小的木船。他们抛弃了他们底家，抛弃了他们艰苦地经营起来的一切，抛弃了棉被、酒、木柴、以及鸭，疾速地离开了江岸。各戒备和敌意又在他们中间发生，他们都觉得自己是特殊地孤单的。

旷野铺着积雪，庄严的白直到天边。林木、庄院、村落都荒凉；在路上，他们从雪中所踩的足印，是最初的。旷野，积雪上印着野兽们底清晰的、致的、朵般的足印。林木覆盖着雪，显斑驳的黑来。澈夜严寒，黎明时雪止了，在寒冷的、透明的空气中，有酸苦的、清淡的气息。小的疾风在各卷起积雪来，雪块从弯屈的树枝落下，随可以听见那沉静的、沉的坠落声。

人们底脸孔和四肢都冻得发。脚上的冻疮和创痕是最大的痛苦。在恐惧和失望中所经过的那些沉默的村庄、丘陵、河，人们永远记得。人们不再到它们是村庄、丘陵、河，人们觉得，他们是被天意安排在毁灭的路上的可怕的符号。人们常常觉得自己必会在这座村落、或这条河后面灭亡。不知怎样，蒋纯祖忽然惧怕起那些弯曲的、草丛生的、冻结的小河来，他觉得每一条河都向他说，他必会在渡河之后灭亡。朱谷良相信，在那些荒凉的、贫弱的、发散着腐蚀的气味的林木后面，他便必会遇到他底艰辛的生命底终。朱谷良是在心里准备着穿过林木。人们底变得微弱的理智，不能和这些林木和小河相抗。假若旷野底路是无穷，那么人们底生命便渺小而无常。

人们是在心里准备着渡过河和穿过林木。石华贵严肃地想到，他是曾经几乎被张大帅枪毙；无数的枪弹曾经穿过他底，他是不该期待比那条河后面的毁灭更好的终的。丘固，这个笨拙的、沉默的兵士，这个在和平的岁月，是一个严刻的兄长的人，是抱负着人们在荒凉的农村里常常遇到的那虚无的情，而一面用一兵士底态度冷淡地想到他底穷苦的家。那两个年青人，刘继成和张述清，是在一迷胡中想到死去是不可避免的，而凄迷地在想象中逃他们底亲人底怀抱。蒋纯祖，同样地逃了他底亲人底怀抱，但同时想着，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再不能得到情和光荣了。人们是带着各自底思想奔向他们所想象的那个终。这个终，是迫近来了；又迫近来了；于是人们可怕地希望它迫近来。旷野是庄严地覆盖着积雪。

下午，他们在一个村庄里歇息了下来。被房屋和狗吠声振作起来的石华贵领导着兵士们去寻觅，留下朱谷良和蒋纯祖坐在一家门前的台阶上。朱谷良，仍然有旷野中的那些思想，缩着坐在台阶上，凝视着空中。

“你不饿吗？”蒋纯祖问。蒋纯祖希望被安。朱谷良看了他一，未回答。蒋纯祖轻轻地叹息。“我宁愿在这荒凉中死去…我想到，我，我，”蒋纯祖哑声说，突然辛辣地哭来。朱谷良以冷淡的、疲倦的、幽暗的睛看着他，他哽咽，蒙住脸。他底肩膀搐。朱谷良，在恶劣的心情中，被蒋纯祖激怒。因为蒋纯祖把那绝望骨地表了来，朱谷良——他已经和这绝望持到最后——可怕地激怒了，狞恶的表情。

“无耻的东西！”朱谷良锐声诅咒。蒋纯祖沉默，站起来，疾速地走到空场中央站住。

“你有什么价值！愚蠢的、麻木的东西！”蒋纯祖愤怒地想，像一切青年一样，迅速地有了雄壮的、无畏的思想。“你这样对待我，我必定这样对待你！你总是伤害我底心，我必定千百倍地伤害你底心，在我底将来！”蒋纯祖想，了冷笑。

朱谷良看着蒋纯祖，觉得自己有错；不了解这情为什么发生，有了苦恼。

“刚才我想，无论如何，人生是渺茫的，我们既不能明白自己，又不能明白我们底朋友，更不能明白谁才是我们底朋友，我们都是为自己的！每一个人都如此！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前就相呢？”朱谷良想“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活呢？那么为什么不活得简单一呢？简简单单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心里需要的，都是朋友…，为什么互相残杀呢？”

这个最明了人们为什么互相残杀的、惯于从这互相残杀中寻求路的人，在失望中，在一个小的苦恼里面，纯洁地怀疑起这互相残杀来了。这个人，是有了人们常常以为只有妇女们才有的思想；他是有了那隐密的、苦恼的渴望。他站了起来，简单地笑了一笑，预备走到蒋纯祖面前去。但蒋纯祖转；看见了蒋纯祖底矜持的、冷淡的面容，他便站住不动。

“我们去看看吧。”他轻轻地说，在为蒋纯祖底面容所带来的新的不安里面，本能地企图那老于世故的态度来。在内心底冲突中，他向台阶左边走去，假装探视旷野，并且在内心冲突中暂时未能意识到这假装。然后他向街底方向走去。

虽然朱谷良底面容是不可渗透的，但从他底这个奇特的动作，蒋纯祖获得了安，蒋纯祖嗅鼻，跟随着他。“我问你，蒋纯祖，石华贵那天晚上在沙滩上对你了些什么事？”通过街时，朱谷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