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这句话底意义便是，功利的打算和世伤对他已完全淡漠，现在他是充分地觉到他底祖国，而站在自由的严肃中。因此，他并没有抛弃什么。当人们理解了他们底事业是什么，并献于这个事业时，人们便在那庄严的情中获得自由了。

徐明严肃而愉快地向朱谷良和蒋纯祖指示路程——他熟悉这一带的路——并告诉他们怎样才不危险，劝他们离开。朱谷良，在徐明向兵士们说话的时候，是严肃地，凝神地听着的。他不再能从这个人发现华的动作和矫作，并且没有想到这个；他是被这个人底无伪的忠心和自由的，严肃的态度动了。对人生的这情，是朱谷良很少看到的；它底价值，是他很少承认的。但现在，徐明是把这个险的朱谷良征服了。因此，在徐明指示路程的时候，朱谷良便显一愉悦的，受的，单纯的态度来。这态度，大家第一次从他上看见。

“那么，你们呢？怎样办？”朱谷良关切地问。徐明沉默着，不回答。

“我知你们底责任…”朱谷良单纯地，特别谦逊地笑着说，显然活泼了起来，要说什么劝的话了，但徐明打断他。

“同志，我们是军人！”徐明严肃地低声说，看定朱谷良，使他明白他是在说一句神圣的话：“没有什么人能够明白军人啊！”他向蒋纯祖说；“不知军人底生活，不知军人也是人，需要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大家觉得我们是可怕的，我们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可怕的！”他沉默。“你能设想到中国底一切奇奇怪怪的事么？你能设想，一个人，他底半生牺牲在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里面，他底失望，他底苦恼么？那么你不能！是的，我说你不能！你有你底才，你底志愿，你底雄心，我们在年青的时候都是如此，后来我们便有些灰心了，在突然觉悟的时候，你便发觉你仍然孤零零地站在世界上，有一些社会关系，但是啊，因为你底格——你没有那么下贱，你不能利用起来！我愿意向你说这个，在这时候说这个，年轻人呵！”徐明沉默。他是激动起来，而发他底忧郁了。他沉默，意识到他底生涯的各影象和幻象，到一甜。他们是站在芜湖底火光底微弱的映照下。冷风从江面起来，搜索着芦苇丛，扑着他们。他底几位兵士，是围在他们旁边，听着他；他底依照军人底习惯用演讲的方式开始的奇特的倾吐，是引导大家湛的人生里面去了。“是的，我向你说，年轻人！”他说，望着蒋纯祖底小孩般明亮的睛。“我们都希望这一个战争啊！但是，对于这一项职务，我是相当灰心的，我坦白地向你说，我是很自负的！同志，在上海那生活里，我没有堕落…”他以诚恳的，打颤的声音说；从这声音，人们理解到他底这句话所包的各可怕的东西了。“虽然对人生灰心，对人事灰心，对职务灰心，但是我总是在等待着；在我心里有一东西，就是它使我没有堕落，这东西，是随时在等待一个命令！而直到今天，我是在到芜湖的时候抱着一情，我是在后来替我底国家羞耻！我是痛恨啊！同志，为什么？谁的罪过？无数的人，不是都有希望，都要生活吗？但是我心里却又特别弱，你们不知的！我极严重地想，假使我在那个时候牺牲了，是应该的吗？我是军人，是应该的，为什么要儿女情长呢？我这样想——人生底一切都是偶然，但人群底一切都是必然！于是我得到了我底命令了！”他顿住。“我不是向你们夸张…”他用燥的小声加上说，于是很久地沉默。“同志，假若我们以后都活着，我们朋友啊！”说到这里，他看了朱谷良一；这个光，是表了他对朱谷良的某不明确的戒心。

朱谷良理解这个光，浮上一个谦逊的微笑（在某些时候，朱谷良是有着可惊的谦逊；至少在外表是如此。但这外表，却唤起一真实的情来）。朱谷良，是被这人生的情动了，但却在这动上面思考着这人生情究竟有什么利益；为人们所看到，朱谷良，是站在他底立场和他底诚实上成了一个锐利的功利主义者。他颁皁地到这情底力量——这个徐明，靠着这情，站在这里——于是有了一畏惧，正如艰苦营生的人们看到了丽的情时所到的一样；假若这个艰苦营生的人无力否认这情在世界上的地位——这情底丽，是太显然了——并且不愿扰自己，而跌可怕的渊的话，那么他便会有一谦逊的态度，正如朱谷良所表的。

“是的，同志！”朱谷良以一诚恳的，谦逊的态度说。他底睛，是闪着一严肃的，奇异的光辉。这表现是令动着的蒋纯祖畏惧。不理解朱谷良的人，是要对朱谷良抱一疾恨的情的；这情在蒋纯祖心里生长了起来。“那么，再见，我们走罢。”朱谷良燥地说。他底声音惊醒了沉在痴想里的徐明。

徐明看了一下蒋纯祖，严冷地，不可亲近地走到船边。“老爷啊，恩德，放了我吧！”李荣光在舵房前喊叫了起来。

“好，你去吧！”徐明简单地说，一面用竹篙探。“这里三尺。”他说。

朱谷良用光测量了面，攀着船缘到里去。朱谷良没有回，在里艰难地向前走去。蒋纯祖走到船边，看着徐明，想说什么。但徐明以严冷的目光看着他：这个刚才还激动地倾诉，要求和他朋友的人，现在以一严冷的目光看着他。

“谢谢你…”蒋纯祖低声说。

“我多么可耻！”他痛苦地想，咬着牙齿到里去。随即，李荣光下，发大声。

蒋纯祖在冷中寒战，回，看见徐明和兵士们站在船缘上。徐明举右手，表示告别。在他们后的天空里，辉照着芜湖市底暗红的，沉默的威胁的火光。

“再见！”蒋纯祖拨开芦苇，叫，有了泪。

然后他向前看；听不见声音，在稠密的芦苇丛中，看不见朱谷良。

“同志，你在哪里？”他失望地大声喊。

没有回答。后有李荣光拨的声音。有风尖锐地过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