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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7/7)

十年以后,我还能认识你。”然后藏了起来。蒋秀订婚底照片被他心地放到书籍一起去,但死去的哥哥底照片却被他珍藏了起来。然后他整理金钱。他持不让陈景惠参与他底这些工作。他在房里久久地徘徊着,到安静、恬和心灵底温柔。

人们是会在过去的生活里发现无穷的东西,以照耀目前的生活的。蒋少祖现在觉得过去是困苦的、无知的,因而是丽的。他记得,在五年前,他曾经在风雨中跑了二十里路去看一个朋友。现在他已经不会有这样的情了。并且那个朋友就在那一年便死去了。他想到,最近一年来,他从未想起过这个朋友。他觉得自己也会被一切人忘去,像这个朋友所遭遇的一样。对过去的凄凉的回忆肯定了他目前的忧郁与疲劳,并且在这心情上照耀着一严肃的光辉。“耶稣是这样死去的——他没有看见天国,并且他知了天国是不可能的!”他想。

新年的夜晚,为了避免朋友们扰,蒋少祖夫妇把小孩留给佣人照去看戏。散场以后,他们在街上走,然后,为了避免遇到熟人,蒋少祖提议到舞场里去坐坐。陈景惠兴这个提议,非常的兴奋来。

这还是一个和平的新年。人们不能知明年的事。从一·二八以后,逐年地,上海狂起来,特别对过年这件事狂起来,因为,明天的事,是不能知的。上海底寻乐的人们觉得现在是世纪末,应该寻求新奇的刺激,而在颓唐和凄凉里,刺激是特别甜的。观察家们统计了上海妇女底衣妆,说是每年有三百二十四样式发明来:小报上并且讨论,妇女底大,还是赤好,还是不赤好。寻求刺激的人们同时就大声地喊叫毁灭,要大家准备好颅去给敌人砍掉了——这杯酒,也是很甜的。中国底人民是在黑暗中讨生活;这般冒险家底觉,是不错的:空前的毁灭即将到来!走门廊,在沉醉的、迷茫的灯光下陈景惠脱下了大衣,给侍役。但蒋少祖拒绝了侍役,一个穿西装的、着胭脂的年青人——蒋少祖觉得他着胭脂。陈景惠迟疑了一下,考虑是否要取回大衣。她吩咐把大衣挂好,侍役优雅地鞠了躬。一些漂亮的男女们,挽着手跑过了门廊。蒋少祖夫妇听到了沉醉的、迷茫的、柔的音乐声。蒋少祖了淡漠的、安静的表情。

“它再不能诱惑我!但是我必须走下去!”他想,推开了弹簧门,在柔的地毡上向咖啡厅走去。他们看见了在舞池里扰动着的丰富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涡。

“过去的失去了!明天的,又不能知;现在不是最真实的吗?应该乐啊!怎样?”蒋少祖想,嘴边有嘲讽的笑纹。“我们去吧。”他说,笑着。

“我本就不会!我都忘记了!”陈景惠说,兴奋地、羞怯地笑着。蒋少祖觉得她特别可

他们走了下去——卷了那个扰动着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涡里。纸、汽球和垂汽球下面的国旗,从上纷纷地落了下来,落在这个漩涡里。汽球浮动着,好像大的泡沫。人们底脸孔也好像泡沫。灯光逐渐暗澹,后来有了紫和蓝相混合的灯光——很凄惨的。后来有了粉红的灯光,这是落日底光华。

有甜的、郁的香气,有迷茫的、弱的音乐,有那好像笑的笑——有迷茫的弱的和灵魂,这个现世底宗教裁判所。那个异教徒的蒋少祖卷到漩涡里去了。没有多久他又漂浮了过来,他脸上有着激烈的、疲劳的神情,陈景惠则安宁地微笑着。他们又消失了,然后又浮了过来。在蒋少祖脸上,有了懒散的、迷茫的表情;长的、红的纸条落在他底肩上。最后,就在那个蓝而紫的,很凄惨的灯光下面,他们带着一个汽球浮了过来。

突然灯光完全熄灭了。音乐继续着,显得嘹亮。这个迷茫的漩涡在黑暗中颤抖着。各有接吻的声音。蒋少祖吻了陈景惠。但同时有了剧烈的痛苦。

“为什么要在黑暗里面?”他想。

突然,在舞池正面,现了四个血红的大字:1937。音乐转成了疾速的旋律。在血红的光明下,人群发大的声。各有叫喊声,迎一九三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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