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

月亮升了，蒋蔚祖在草里坐了下来，想着复仇。窗里面已经安静了，灯光显得更明亮。蒋蔚祖看见那个穿西装的男迅速地跑下了楼梯。…窗里的灯光熄灭了。蒋蔚祖张地站了起来，于是听见了一声尖利的、恐怖的叫声。蒋蔚祖静静地抱着手，站住不动。

金素痕现在窗，认了蒋蔚祖——他正在站起来——发那个尖利的、恐怖的叫声。以后是完全的寂静。金素痕在窗站住不动，望着下面。

从这个叫声，蒋蔚祖到了难以说明的满足。他仰看着金素痕：明白他底目的是达到了。于是他迅速地转，在月光下踏着荒草走去。

金素痕发了恐怖的、求救的喊声。蒋蔚祖回看了一下，静静地踏着荒草走去。

…

夜两钟，蒋蔚祖走挹江门。

街很静寂，警察在各站着；不时有小包车烈的电光来驰过街。四围有稀落的灯光，街两边，行人灯底整齐的电线在空中延长到远，由疏而密，在远的十字路汇合成了繁密的星群。不可分辨的远有沉重的、迟钝的达声。

城时，蒋蔚祖被警察拦住。蒋蔚祖安静地站下来，警察寂寞地走近来，在他底上搜查。蒋蔚祖安静地看着警察肩上的发闪的枪刺。

“你夜里为什么在外面走？”警察疲乏地，严厉地问。“我回家。”蒋蔚祖安静地回答。

蒋蔚祖扣好了衣服，走城门，觉得离别了什么，回，看见了矗立在远的天空里丽的、红的霓虹灯。

他凝视着这个霓虹灯。于是在他底冰冷了的心里，第一次地，对这个城市有了一个完整的印象。在以前，在他燃烧着的时候，这个城市所展示给他的是腐烂的脓疮、痛苦的诱惑、欺凌和侮辱；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个城市是一个整的存在，那些灯光是它底生命，而那个沉重的、迟钝的达声是它底呼。

他走到十字路，向警卫台底绿灯看了一，转沿江边走去，听见了江涛声——另一呼。

从最近的码，苦力们抗着货向货仓走去。在朦胧的灯光和月下，移动着他们底沉重的、郁的影。他们，在夜底寂静里，发哮声和轻微的吭唷声来。

但蒋蔚祖对这一切是淡漠的，对那敷在城市上空薄薄的白光，他是淡漠的；对江涛底幽暗的闪光，他是淡漠的；对他底往昔的巢，那一片荒凉的废墟，他是淡漠的。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他了，他才觉得这个世界是完整的。因为他底呼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假若一切类的仇恨和情，是这个世界底呼的话——他才觉得这个世界是完整的。

他在和的、沉寂的夜里前行着。但他到温，不到沉寂——魅人的沉寂；不到一切，他底思想，是淡漠的、烟影一般的、随便的。

“这里是我火烧掉的。”走过废墟，他想，没有停留。“那一盏灯坏了，…我听见船的叫声…那个警察看着我，不许我回家…。这里又是一个警察，那边却是没有人，一片荒凉了，…我回家！”

他走得快起来。在他走近荒凉的江边的时候，他是完全虚脱了，没有思想，望着在朦胧的月光下发亮的峻急的江，但不到它底意义。他爬上了悬崖，望着底下的凶猛的旋涡。南京底沉重的呼声消失了，一切声音消失了，虽然江涛在下面怒吼，他却站在绝对的静寂中。对于他，一切都死寂、冷漠、无意义。

“那下面是多么亮！”他想。“我死了！”一个低的、冰冷的声音在他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