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说。好像他企图证实，吃晚饭这件事，在今天，是特别优动人的。

姑妈满足了，于是重新想起城里的一切，想到女儿，亲戚，麻将牌，债务。想到拥挤的、石块铺成的街，和每天下午的卖糖粥的担；这个卖糖粥的熟识姑妈，像熟识街上的一切人一样。姑妈生了怀乡病；在姑妈，南京底夏天生活，是可以用卖糖粥的底那张瘦长的、淌汗的、严肃的脸来代表的。于是姑妈告辞了姨侄女，像每年一样，说：明年再来。

黎明时，姑妈骑着驴，在驴的上系着大的蓝布包袱，里面有瓜果，，和其他一切，像每年一样，穿过田野向车站走去。两位少年走在前面，提着包裹。黄福夫妇走在后面；黄福敞着膛，卷着，手里提着木杖。珠在稻穗上闪耀着，空气新鲜、凉，姑妈严肃，心里有惆怅，但觉得威风。

姑妈昨夜跟少年们讲了她哥哥底故事和郎织女底故事。此刻大家都不再想起这些故事，但姑妈到她昨夜讲了什么，不是讲了故事，而是讲了生活底悲惨。大家沉默地在田间前着，姑妈看着远，到忧愁。这片寂静的、沉的、丽的，于姑妈是过于丽的田野令姑妈凄凉，她不知，坐在驴上，她要到哪里去。今年的夏季是过去了；姑妈想。明年怎样呢？住在这里，也死在这里，不是很好么？

姑妈沉默着，看着经过边的一棵孤独的、弯屈的，但丰满的柳树。

“这棵树！”姑妈突然说，严肃地笑了一笑。但大家不注意这棵树。姑妈无法说她从这棵树所到的，即这棵树是孤独的、弯屈的，然而丰满的；再过几年的时间，它，这棵树就要倒下了。

秀英微笑着，希望姑妈不要凄凉。

太升起来——赤红的火球，黄的田野上照耀着淡红的、隆重的、威严的光辉；好像向这个光辉的、伟大的统治者致敬，广漠的田野里到都闪起了底光芒。有云彩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来。轻轻拂的风变成灼的了。蝉在四鸣叫着。

但人们看见，在树丛和小的山峦——江南的柔的山峦——背后，依然割据着暗影。各的庄院冒着烟。田野，有忧郁的，男的歌声唱来了：低缓的、和平的、忧郁的、独自寻思的、无可安的，好像表示，对于这庄严的早晨，他们，中国底继承祖先而生活着的人们，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虽然没有倦厌，却已经失望了。他们是不愿再受情底欺骗了。他们是，和平地，忧郁地，独自寻思地，无可安地——在心里藏着梦幻。

“我说，姑妈啊！”黄福，荣耀地走在驴后面，说，听着田里的歌声。

“是的，是的，儿啊！”姑妈，在驴上困难地斜过来，怜地笑着，说，姑妈很明，但同时她也懂得黄福底“我说”是指什么：姑妈明地听了歌声。

“姑妈，我是说…”黄福甜地笑着，说，他底厚嘴有些颤抖了。“…在乡下，秀英是寂寞呢！…姑妈，说句笑话，她一直到今天都不会家…”黄福为难地笑着，说。

“但是，我是懂得她底心的啊！”黄福说，变得严肃，听着田里的悲凉的歌声。

“是的，儿啊！”姑妈说，听着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