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素痕底蜷伏在暗影里，但赤的脚在烛光下颤动着。没有任何言语，任何人间底言语都将破坏这个虚伪而又真实，疯狂而又自知的境界。

“维持着这个时间吧！不要过去，留住！这是多么好！”在风里摇闪、倾斜的烛光说：“想想吧，假若这个时间过去，会有什么到来？好可怕！”

“你听见了没有？你听见了什么？”蒋蔚祖笑着，说话了“你还喜漂亮的衣服吗？你还喜外之，富贵荣华，勾心斗角，——还喜吗？车龙，筵席歌舞，男女追逐，吓，多么好！有人等你去吃酒，你去吗？你哭，你只在这里才敢哭！这个世界上，岂有你哭的地方！”他笑着。他底睛活泼地闪瞬着。

金素痕虚伪地着。

“岂有我哭的地方，哭的地方！哭也要地方吗？”她想，于是，在这个对生活的思想里，那个虚伪的境界破灭了。她恐惧地挣扎着，发了虚伪的。“好苦啊！好苦啊！”她虚伪地想，企图恢复刚才的位置。

“我还喜那些东西，那些人吗？我什么时候喜的？”她想。在这个思想底下，她底心冷静地说：“风、雨、疯丈夫，疯我，多么可怕！”

“为什么没有我哭的地方？我跟你说过！”她忽然站起来，愤怒地叫。然后她沉默，环顾着，看见了刚才不曾看见的：烛光、桌、剥落的墙、翻倒的椅；并听见了清晰的雨声。这一切刚才组成了那个奇迹的境界。但现在还原成生活的、平常的存在了。她觉得在它们之间，在墙和椅之间，在椅和床铺之间，在它们之上，是存在着绝对的空虚。她赤着脚，站住不动。雨声清晰；滴落在石阶上。

她转向着疯人，希望从他得到拯救。

蒋蔚祖打开后窗，站在窗边。风来，烛光闪摇；江底呼声更大。蒋蔚祖有安适的、沉思的表情。他底发亮的睛作着空虚的凝视。

金素痕想到应该哀求蒋蔚祖，使他动情。这是一条正当的路，被哀求的蒋蔚祖将激动而醒转，因此便可以达到她，金素痕底希望：过一正直的生活。但这努力在金素痕又是极难到的。必须有真挚的激动，死灭的呼唤，用一辛辣而尚的计谋，使疯人回到初婚的回忆和少年的憧憬。金素痕站着，集中着她底力量。

对破灭恐怖的意识和最后的希望所放的那光明，可能使金素痕在这一次——她刚发过疯——成为纯洁的：蒋蔚祖是就在面前静静地站着，好像在等待。但这个女人有一假想，她认为一个烈的动作可以达到内心底真实，在希望底鼓励下，和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极不相称地，她是在理智地考虑着她应的动作。在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之后，她是过于空虚和疲乏了，那渴望，那燃烧，是非从外激起不可。她在唤醒悲哀，采撷她底最伤心的记忆——没有到目前的景况是最伤心的。她听雨声：滴落在石阶上。酒醉已经过去，夜已经沉了。

她想到，在她年轻的时候，她曾经被父亲无理地侮辱过。她觉得这是很伤心的；现在的一切从那时就开始了。她记得，晴朗的天气，坐着车，她被父亲从车上推下来，叫着说；“我不要你这个婊女儿！”她没有哭，独自寻路回家。她记得是晴朗的天气，天的空气里浸透了的、少年女儿底悲伤。…

她痴痴地站着，觉得她是悲哀的。她向着蒋蔚祖，这个人是给了她那么多财产和那么多苦痛！她听见雨声。…“蔚祖…”她用悲凉的大声说。同时焦躁，混，失去了悲哀。

空虚站在她和蒋蔚祖之间。

“不，不成，不成！怎么办！一切都完了！”她想。

她叫唤着，悲哀地摇着。假想帮助了虚伪的悲痛。在另一面，真实的悲痛是：混、焦急，不到蒋蔚祖底生命，得不到心灵底刻的和谐，在这个瞬间，她发觉了自己多日以来并未到蒋蔚祖底生命。她所需要的蒋蔚祖是鬼的蒋蔚祖和天使的蒋蔚祖，却不是痛苦的人的蒋蔚祖。

蒋蔚祖怀疑地、淡漠地看着她，警戒着自己不要受骗。

金素痕着，混地着泪，带着她底痛苦，把这痛苦当作向蒋蔚祖悲悔恳求的纯洁的、苦难的妻底痛苦，投在蒋蔚祖底脚下。

“我知你心慈悲，我知你为人洁，再不能忍受了，蔚祖！”她说“记得从前吗？记得你讲的那些故事吗？蔚祖！我是苦极了，我只有你，对天发誓，要是说假话，我金素痕就死无葬之地！我只有你啊，我底蔚祖…”动了命运底永劫的创痛，金素痕伏在蒋蔚祖脚下声啼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