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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7/10)

汽笛底惊骇的尖叫,然后一切静寂了,灯光减少,风暴在低空里猖獗着。

石级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底下有寂寞的囤船底大的,沉重的黑影,夏陆觉得它正在猛烈地摇,并且觉得全世界正在猛烈地摇。他藏在衣领里着烟,不时盼顾——希望不让巡警发现。

这个风暴是令他那样的狂、兴奋。他觉得,风暴是伟大的,因此他的人和仇敌都渺小,都值得轻蔑。想到两个钟以前他企图和蒋少祖和解的弱的心情,他就愤怒地嗅着鼻

夏陆因弟弟底死亡和王桂英底遗弃而顽地思索了世界;他以前未曾过这样的思索。以前他觉得一切都是自然的,简单的,甚至可以说是好的,但在遭遇了不幸以后,他觉得他需要一个生活底原则。在他底前是混的自己,混的世界,没有这个原则他便不能再生活。他要思索什么行为是好的,什么行为是坏的;什么是贵,什么是卑劣。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这样的原则。这个顽的努力——没有结果——加了他底痛苦。这个愈来愈象的思索每次总使他昏:在他前世界崩颓下去了。

他问自己他应该什么。他不知自己应该什么。于是他多次地觉得自己已经毁灭了。但立刻他又顽地爬起来,重新思索,重新搏斗。

现在,坐在冰冷的石级上烟,他又来这个,他检查过去底成绩,反复地使用着他自己发明的几个术语,一层又一层地向上爬着。他跌了下来,又重新爬起,几乎每次总经过这样的程序。每次都从“我为什么生存?”这个题目开始,然后想到别人底生存,向上爬——于是跌下来。他接连地着烟,凝视着激怒的江面,因严寒而打抖,问:“我为什么生存?”别人需要我吗?”

“恐怕要有警察来!”他想,愤怒地盼顾。

但意外地,违背了习惯的程序,他堕远的、恍惚的梦想。不再到风暴、严寒、江、警察。他觉得他看见了全人类,看见了它底活动。这个活动在灰的透明的微光里行着。他看见人类互相残杀,看见血,看见动摇的家生活,并且看见了恋、失恋。他一瞬间看见这一切,而在他企图意识它们,把它们变成思索底对象时,它们消失了。于是他又到风暴、严寒、江、警察。

随后他重新沉下去,重新上升。他发现了几个问题。他抱着。忽然他听到音乐,神圣的、庄严的音乐,而风暴在指挥这音乐。“哈,多么好,这是心灵!”他想。在这个音乐里他又看见什么——看见一个壮丽的山峰,在峰巅上,一位庄严的,长胡须的老人坐在大的石椅里,左手托着腮,右手指着前面。这个老人坐在崇的光辉里,智慧地、地指示着人类底未来。音乐更,心灵更丰富,风暴更猖獗,老人更崇。…

“我为这个生存!并不是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夏陆想,同时音乐和老人消失了,周围好像在落雪。夏陆盼顾:没有雪。立刻夏陆震动,看见了狂怒的、执着武的群众;这个群众奔向人类底未来,旗帜在风暴里招展。

夏陆英雄般地凝视着江,于是群众隐没了。

“我要什么?应该什么?”夏陆叹息着,想:“可能的,但不是必然的,本质上是如此…”他想,不知自己在思想什么。“怎样到达?对了,工作,工作,工作!为了弟弟底死!为了这一代的无数的鲜血颅,不必记着女人和男人,多么简单!谁是对的?假若我工作,我便也是对的!我们生在怎样的时代!还要记着自己是可耻的!生命只能一次。是的,无论长江、黄河,都去了无穷的逝,我生在那样穷苦的家,我们弟兄两个人到世上来探求真理,永远离开了破落的家,连年老的母亲都不顾,让她死去,而邻居募钱埋葬她!现在弟弟死了,为了什么死了?当然,我活着——那么我为什么活着,不是很明白?啊,妈妈和弟弟啊,你们底儿和哥哥是好久都走错了路了!但是为什么?…”夏陆说,愤怒地摔去了最后的烟

“看黄浦江底怒涛啊!要生存,要活命啊!永远不忘记这个风暴的冬夜!多么冷!而假若要落雪!…中国啊,这是何等险恶的夜里!我们随时都可以死去!——总之,让一切不幸的人,残废的人,失去了人世底温的人,被夺去最后一文钱的人!让他们有个安的地方吧!”

他站起来,留心着巡警,束了大衣,缓缓地走上石阶。

早晨落雪。车到苏州时,看见积雪的河岸和城廓,蒋少祖动了。他想到,去年虽然经过两次,他却有整整四年未踏上这片土地了。一切都很不同了;没有想到地,一切都很不同了:现在,这片土地上,是静静地落着雪。…蒋少祖此刻所经验到的挚的动,是只有那些在外面斗争了多年,好像是意外地,好像仅是被引似地,突然地离开了自己把它当生活、斗争、死亡的场所的外地,而回到故乡来的人们才能理解的,而因为这个回来是短促的,并因为故乡底土地上是落着雪的缘故,蒋少祖就特别地动。他没有坐车,沿着落雪的街步行回家。他着严肃的、动的笑容观察着街市;无论街市已经怎样改变,每一个角落都能唤起他底回忆来。“是的,我们在这里跑过,阿跌倒了!我们是到文庙去看祭孔的!而这里,我在这里迷了路!真好玩,这样小的圈里也会迷路!…是的,一切好像是昨天,但是没有从前的那些人们了!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死了,还是跑去了呢?啊,遗忘了,正如苏州的人们也遗忘了我们!我甚至不会讲苏州话了!不过,爹爹他们底生活是一定还没有改变吧;他一定愈发憎恶这样的街店家,而不上街来了吧!从前他还涉县政的!是的,这样!这里却还是那井,在里面自杀过一个女人!是的,多残酷的时间啊!”蒋少祖想,两手安适地在大衣荷包里,挟着手杖在迷茫的雪里行走着。

他带着显著的不安和畏惧走门,但特别洒脱的风度在阶前站下,抖去了衣服上的雪,他没有发现他想要看见的人,就是说,他没有看见老态可掬的,卑屈而狂喜的冯家贵。他走上台阶,站下望着因落雪而更为冷的大厅,叹息着,压着手指。最先发现他的是年青的,但苍老的姨姨;在她前面走着她底大女孩阿芳;她们从廊后走,走过大厅。

面对着陌生的男人,姨姨低;女孩也低。但女孩在偷看,认了他,于是喜悦地、猜疑地喊叫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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