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注视她底脸，吓退她底假装快乐的、愚笨的笑容。于是瘦弱的女人忧伤，她底瘦脸显得忠厚而率真。在假装的快乐表情违反本意地消逝后，或在单独地对着自己底小孩们的时候，她底愁病的脸总是如此，忠厚、仁慈、而率真。

金素痕使女仆抱来两岁的男孩阿顺，她知这个能打断老人底狂言。蒋蔚祖抱过小孩去，忧愁地沉默着，坐在椅里。老人凝视孙儿，然后看着窗。

“她自己不能带小孩吗？啊！”他那样看蒋蔚祖和小孩，不看他们底脸，而看他们底：老人在不快的时候看人总要看得些。这总是如此的，蒋蔚祖不知是否被看，不安起来。老人底灰的明亮的视线好久都静止不动。并且他全不动，除了他底多的，庞大的膛在起伏着。

姨娘看小孩，又看老人，觉得应该赞小孩，虚假的、愚笨的笑容。

“拿来我抱！”老人忽然说，但同时侧烟。蒋蔚祖皱眉放小孩在榻上，好像他是一件东西，小孩经不起烟，惧怕，开始啼哭。

姨娘抱小孩，同时虚假地微笑着看老人。

“啊，哭了，呆，可怜！”老人推开烟枪咳嗽，大声说，他轻蔑地，但仁慈地看小孩。小孩不哭了，老人在烟灯上用大的、带刺的嘴吻他，他又哭。

“胡刺…”姨娘小声说。

老人盘坐在榻上，轻蔑地、慈地搐动着大鼻，企图逗小孩发笑。

“好，抱开，小呆！”他忽然发火地大声说：“蒋家全是呆！”

“要去南京，你自己赚钱！”他挥手，向抱小孩门的蒋蔚祖说：“去就不回来，全是呆，全是骗！”

姨娘明白后一句话指蒋少祖。老人很少提这个儿，但这些话总是指他，姨娘很明白。她沉思起来，忘记了自己底快乐底义务，忧愁的、善良的表情。

离开老人后，姨娘底忧愁更重，枯的脸上皱纹叠着，她底四个小孩围绕着她；小孩们脸上有某严肃的东西，但母亲弱而忧郁，那样单纯地愁苦，使看见他们的人觉得他们全多只有两个人，并且两个人等于一个人。他们这个团在走过大厅时总是无声的。虽然老人有时对小孩们极好，但他们总是恐怖。老人在他们是一切森严骇人的事：读书，礼节，罚跪，抚，…等等底神秘的来源。

母亲牵着最小的（三岁的女孩）走在他们中间，仁慈而严谨，用目光暗号，带他们通过大厅和走廊；小孩们通常只在后园角落里玩耍，那时才有较大的、有生气的声音。显然母亲有一自觉：小孩们将来的凶险是很明白的，他们将蒙受耻辱和不幸，因此她，可怜的母亲必须使他们知严谨底必要，同时使他们在可能的时候多得到一些保护和慈，这些他们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都会失去，母亲在她底小孩们中间是仁而忧愁，有时她笑那率真的笑，这只有一个母亲才笑得，而在这时候她底柔和的脸表：她从前是那样丽。

黄昏，小孩们在洗澡后是红而灵，由女仆率领走过假山石，假的小河和小桥。女仆异常整洁，白兰押在上；苏州底女仆总是那样致。男佣人在石路上洒，并打扫草地，把微少的落叶积成堆。小孩们停在茅亭前等候正在洗澡的母亲。

母亲走过石桥，带着浴的庄重拉着衣服，散发着香气，嘴发红而打皱。

细瘦的、庄重的女人走近小孩们。最小的女孩向前跑，她抬起睛，了几乎不可觉察的忧愁而安的微笑。“阿芳哪，看你底脚，阿是龌龊！”她抱小女孩，向最大的，十二岁的女孩叫。

“阿弟踢我！”

“踢，踢！啊！”她笑说，取手帕揩睛，走茅亭。“听我，阿芳，侬弗要，”忽然她抓住大女孩底细瘦的手臂，恳求地微笑着说；洁净的额上有了皱纹“弟弟总是弟弟，自家底弟弟，娘辛苦！昨晚怎样说来，你阿是大？十二岁要学人，要辨神，要事；对长辈恭敬，弗是弟弟…啊！”她说，女孩愁闷无表情，她摇动她底肩，带着假装的乐看着她：“啊，你答应，答应…你，说是！”她用力摇女孩底瘦肩，耐心地，振作地向她耳语。她惯常总向小孩们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