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要黑就黑了。商店纷纷关门，细细忽然如梦初醒，说“大，买东西。”就把我拉Monoprix去。百货店人涌涌，竟有中国人急景残年的佯。细细左拐右转，停在男女用品的货柜架前，在选剃刀。我没好气，不，在门等她。她来的时候，双手在大衣袋里，大衣领的竖起来，又把发用巾束起，微微笑着，忽然有了神气。我迎上去，把她搂了一下，她笑：“大，我们去买一酒。今晚吃鱼、媒、蟹，好不好？”我说“自然好，一吃而聚，一吃而…”我止住了。我原想说“一吃而散”呢，不知怎的，当时光想起“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云《吃粥记》”这段从浮生六记的课文来，已经是十几年前念的书了。但我想起，第一次细细来我们餐馆吃叫化的时候。…仿佛有不一样。当时她悄悄淌泪…但那些泪，仿佛温一些，我不禁搂着她的肩。在这样一个大城市，一个人沉没了，真是悄无声，不见光影的。细细轻轻折着我的大衣领，细如蜻蜓不，已经天黑了，市场要关门了。我们得快。我便放开细细，急走前去。

晚上细细喝了酒，脸有红。说着她可恶的房东太太，那些打扮得无懈可击装摸作样的古板法国老女人，足可让我们嘲笑一个晚上。她的胃很好，一人吃了一打蚝、一只大蟹。我不大吃，光喝酒，竟有光彩虚浮的景况。细细还闹着要跟我杯，我说直闹痛呢。她也是两颊飞红，也斜着看我，说：“大，难得此地碰上你。大，此时此地，事事都很难得，我们一杯吧。”我只好“好。"她又添了一句：“难得如此来走一趟，活一趟呢。”我不禁说：“黎不过是其中一个大城市。将来你还有很多的阅历呢。“她仰把酒喝光了。说：“都一样，无所谓了。”我也了酒：“倒说的是，难得你明自，这样事情可以放开一。”她把玩酒杯，轻轻一放，酒杯便掉个粉碎：“大。已经太迟了。”我蹲转去拿尘机扫把，劝说她：“还是这样任，快去洗澡，早睡。”我蹲桌底下，收拾玻璃的时候，发觉细细踩在玻璃片上，满脚都是血。我一急，抱着她的脚，竟然迸了两滴泪。何苦至此，生活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慢慢替她挑了玻璃，用清洗净。缠上绷带，如此一番营作，酒意都醒了。而细细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在笑，我又替她调好，好巾，她去洗澡，她也静静的去了。我听着那单调空的声，重重复复，犹如一对生命的无奈与埋怨，我便觉得很累很累，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醒来一片漆黑，窗外有极淡的月亮，想来细细把灯给关了。我走客厅，发觉杯碟刀叉，已经收拾井然。月光透过白纱，斜斜的照着，天荒荒，分明没有一个人。我走浴室，发觉巾都叠得整整齐齐，伸手一探，浴袍还是的，犹有人的痕迹。然一切已成过去，我便慢慢踱步回客厅，站在窗前，忽然觉得屋很空寂，我怀疑细细不过是我的一幻觉。黎也不过是一幻觉。或许我仍然在酒店里当接待员，张开睛。对将来有很多盼望…我了一支烟，亲近那微小的、黯红的。来了黎以后，我开始烟，在一支烟的时间里，得到安。完一支烟，我亮了灯，洗脸牙，上床睡觉。我可以自此便忘记叶细细的。

两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警察局请我到九四区圣莫的一座楼宇的楼房间去一下，现场有我的名字、电话、地址，我可能是一个重要证人，而且现场还遗有中文字，我最好可以去替他们翻译一下。我放下电话便去，到了街角，突然想起忘了带围巾、手，但稍为停步，发觉原来一也不冷，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到九四区之时，已近黄昏。黎静如秋，空气清透得敲得声来。我已经忘记细细的正确地址，老在兜圈，来来回回。寻找记忆的一一滴。走着走着，天就黑了，我又开始爬那座木楼梯，转来转去，楼梯灯亮了，又黑了。因为这，我心里有一恍惚，我知我不会见着细细了。

两个警察在六楼楼梯等我，一个大的女，正在那里探探脑挤着。警察见着我，便招呼握手，示意我去。我稍稍犹豫，还是抬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