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所得预也；墨善守，公输九攻之，墨九御之，我不自损，他人固无如我何也。墨放踵，与“腓无肱，胫无”之大禹何异？与“栖栖不已，席不暇”之孔向异？孟之极诋之者，无非学术上门之见而已。然墨放踵，所损者外形也，宋儒去人，则损及内心矣，其说岂不更墨下？孔门之学，推己及人，宋儒亦推己及人，无如其所推而及之者，则为我甘饿死以殉夫，遂天下之妇人，皆饿死以殉夫，我甘诛死以殉君，遂天下之臣，皆诛死以殉君，仁不如墨，义不如杨。孟已斥杨墨为禽兽矣，使见宋儒，未知作何评语？

综而言之：孟言善，宋儒亦言善，实则宋儒之学说，完全与孟违反，其区分之曰：“孟之学说，不损伤我字，宋儒之学说，损伤我字。”

再者宋儒还有去私的说法，究竟私是个什么东西？去私是怎么一回事？也非把他研究清楚不可。私字的意义，许氏说文，是引韩非的话来解释的。韩非原文：“仓颉作书，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环即是***，私字古文作厶，篆文作厶，画一个圈。公字从八从厶，八是把一个东西破为两块的意思，故八者背也。“背私谓之公”即是说：把***打破了，才谓之公。假使我们只知有我，不顾妻，环吾画一个圈，妻必说我徇私，我于是把我字这个圈撤去，环妻画一圈；但弟兄在圈之外，又要说我徇私，于是把妻这个圈撤去，环弟兄画一个圈；但邻人在圈之外，又要说我徇私，于是把弟兄这个圈撤去，环邻人画一个圈；但国人在圈之外，又要说我徇私，于是把邻人这个圈撤去，环国人画一个圈；但他国人在圈之外，又要说我徇私，这只好把本国人这个***撤了，环人类画一个大圈，才可谓之公。但还不能谓之公，假使世界上动植矿都会说话，禽兽一定说：你们人类为甚么要宰杀我们？未免太自私了。草木问禽兽：你为甚么要吃我们？你也未免自私。泥土沙石问草木：你为甚么要在我们上收养料？你草木未免自私。并且泥土沙石可以问地心：你为甚么把我们向你中心牵引？你未免自私。太又可问地球：我牵引你，你为甚么不拢来，时时想向外逃走，并且还暗暗的牵引我？你地球也未免自私。再反过来说，假令太怕地球说它徇私，他不牵引地球，地球早不知飞往何去了。地心怕泥土沙石说他徇私，也不牵引了，这泥土沙石，立即灰飞而散，地球就立即消灭了。

丙图

我们这样的推想，即知：遍世界寻不一个公字，通常所谓公，是画了范围的，范围内人谓之公，范围外人仍谓之私。又可知：人心之私，通于万有引力，私字之除不去，等于万有引力之除不去，如果除去了，就会无人类，无世界。宋儒去私之说，如何行得通？

请问私字既是除不去，而私字留着，又未免害人，应当如何治？应之曰：这是有办法的。人心之私，既是通于万有引力，我们用治万有引力的法，治人心之私就是了。本章（丙）图，与第二章（甲）（乙）两图，大圈小圈，层层包裹，完全是地心力现象，厘然秩然。我们应当取法之，把人世一切事安排得厘然秩然，像天空中众星球相维相系一般，而人世就相安无事了。

人类相争相夺，于人心之私；人类相亲相，也于人心之私。阻碍世界化，固然由于人有私心；却是世界能够化，也全靠人有私心。由渔佃而游牧，而耕稼，而工商，造成文明，也全靠人有私心，在暗中鼓。我们对于私字，应当把他当如磁电一般，熟考其质，因而利用之，不能徒用铲除的法。假使理学家，因为电气能杀人，朝朝日日，只研究除去电气的法，我们哪得有电话电灯来使用？私字之不可去，等于地心力之不可去，我们只好承认其私，使人人各遂其私，你不妨害我之私，我不妨害你之私，这可说是私到极，也即是公到极。有人问：人是善是恶？应之曰：请问地心力是善是恶？请问电气是善是恶？你把这个问题答复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