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圈，不能说他是大圈，也不能说他是小圈。所以营救友人一事，只能说是人类天中一自然现象，不能说他是善，也不能说他是恶。孟言善，荀言恶，乃是一诡辩，二人生当战国，染得有策士诡辩气习，我辈不可不知。

荀而后，主张恶者很少。孟的善说，在我国很占势力，我们可把他的学说再加研究。他说：“今人乍见孺将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这个说法，也是善说的重要据。但我们要请问：这章书，上文明明是怵惕恻隐四字，何以下文只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平空把怵惕二字摘来丢了，是何理？善说之有破绽，就在这个地方。

怵惕是惊惧之意，譬如我们共坐谈心的时候，忽见前面有一人，提一把白亮亮的刀，追杀一人，我们一齐吃惊，各人心中都要几下，这即是怵惕。因为人人都有畏死之天，看见刀，仿佛是杀我一般，所以心中会，所以会怵惕。我略一审视，晓得不是杀我，是杀别人，登时就把畏死之念放大，化我为被追之人，对乎他起一同情心，想救护他，这就是恻隐。由此知：恻隐是怵惕之放大形。孺是我之放大形，莫得怵惕，即不会有恻隐，可以说：恻隐二字，仍是源于我字。

见孺将井的时候，共有三：一曰我，二曰孺，三曰井，绘之为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孺，第三圈是井。我与孺，同是人类，井是无生。见孺将井，突有一“死”的现象呈于吾前，所以会怵惕，登时对于孺表同情，生恻隐心，想去救护他。故孟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我们须知：怵惕者自己畏死也，恻隐者怜悯他人之死也，故恻隐可谓之仁，怵惕不能谓之仁，所以孟把怵惕二字摘下来丢了。但有一个问题，假令我与孺同时将井，请问此心作何状态？不消说：这刹那间，只有怵惕而无恻隐，只能顾及我之死，不能顾及孺。非不孺也，变生仓卒，顾不及也。必我了危险，神志略定，恻隐心才能。惜乎孟当日，未把这一层提来研究，留下破绽，遂生宋儒理学一派，创许多迂谬的议论。

孟所说的亲敬兄，所说的怵惕恻隐，内俱藏有一个我字，但他总是从第二圈说起，对于第一圈之我，则略而不言。杨为我，算是把第一圈明白揭了，但他却专在第一圈上用功，第二以下各圈，置之不；墨放踵，是抛弃了第一圈之我，他主张无差等，是不分大圈小圈，统画一极大之圈了事。杨有了小圈，就不大圈；墨有了大圈，就不小圈。他们两家，都不知：天然现象是大圈小圈，层层包裹的。孟荀二人，把层层包裹的现象看见了，但孟说是层层放大，荀说是层层缩小，就不免于一偏了。我们取杨的我字，作为中心，在外面加一个差等之，就与天然现象相合了。

我们综孟荀之说而断之曰：孟所说“孩提之童，无不知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一类话，也莫有错，但不能说是善，只能说是人中的天然现象；荀所说“妻而孝衰于亲，嗜得而信衰于友”一类话，也莫有错，但不能说是恶，也只能说是人中的天然现象。然则学者奈何？曰：我们知：人的天，能够孩提亲，稍长敬兄，就把这心理扩充之，适用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说法。我们又知：人的天，能够孝衰于亲，信衰于友，就把这心理纠正之，适用荀“拘木待?括蒸矫然后直，钝金待砻厉然后利”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