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厚，厚到极者，未有不能黑。举例言之：曹之心至黑，而陈琳作檄，居然容他得过，则未尝不能厚；刘备之面至厚，刘璋推诚相待，忽然举兵灭之，则未尝不能黑。我们同辈中讲到厚字，既公推绪初为第一，所以他逃不这个公例。

古人云：“夫一而已矣。”厚黑二者，本上是互相贯通的，厚字翻过来，即是黑，黑字翻过来，即是厚。从前有个权臣，得罪亡。从者说：“某人是公之故人，他平日对你十分要好，何不去投他？”答：“此人对我果然很好。我好音，他就遗我以鸣琴，我好佩，他就遗我以玉环。他平日既见好于我，今日必以我见好于人，如去见他，必定缚我以献于君，果然此人从后追来，把随从的人捉了几个去请赏。这就是厚脸变而为黑心的明证。人问：世间有黑心变而为厚脸的没有？我答：有！有！《聊斋》上介甫那一段所说的那位太太，就是由黑心一变而为厚脸。

绪初辱骂某君一事，询之他人，迄未听见说过，除我一人而外，无人知之，后来同他相十多年，也未听他重提。我尝说：“绪初辱骂某君，足见其人刚正，虽暗室中，亦不可以私，事后绝不言，隐人之恶，又见其盛德。”但此批评，是站在儒家立场来说，若从厚黑哲学上研究，又可得一条公例：“黑字专长的人，黑者其常，厚者其暂；厚字专长的人，厚者其常黑者其暂。”绪初是厚字专长的人，其以黑字对付某君，是暂时的现象；事过之后，又回复到厚字常轨，所以后此十多年隐而不言。我知他了此等狠心事，必定于心不安，故此后见面，不便向他重提此事。他办叙属学堂的时候，业师王某来校当学生，因事犯规，绪初悬牌把他斥退。后来我曾提起此事，他蹙然：“这件事我疚心。”这都是了狠心的事，要恢复常轨的明证。因知他辱骂某君一定很疚心，所以不便向他重提。

绪初已经死了十几年，生平品行，粹然无疵。凡是他的朋友和学生，至今谈及，无不钦佩。去岁我了一篇《廖张轶事》，叙述绪初和列五二人的事迹，曾登诸《华西日报》。绪初是国民党的忠实信徒，就是异党人，只能说他党见太，对于他的私德，仍称不置。我那篇《廖张轶事》，曾胪举其事，将来我这《厚黑丛话》写完了，莫得说的时候，再把他写来，充篇幅。一般人呼绪初为廖大圣人，我看他，得力全在一个厚字。我曾说：“用厚黑以图谋公利，越厚黑人格越尚。”绪初人格之尚，是我们朋辈公认的。他的朋友和学生存者甚多，可证明我的话不错，即可证明我定的公例不错。

我表《厚黑学》，用的别号是独尊二字，与朋友写信也用别号，后来我改写为“蜀酋”有人问我蜀酋作何解释？我答应：我表《厚黑学》，有人说我疯了，离经叛，非关在疯人院不可。我说：那吗，我就成为蜀中之罪酋了。因此名为蜀酋。我表《厚黑学》过后，许多人实力奉行，把四川造成一个厚黑国。有人向我说：国中领，非你莫属。我说：那吗，我就成为蜀中之酋长了。因此又名蜀酋。再者，我讲授厚黑学，得我真传的弟，本该授以衣钵，但我的生活是沿门托钵，这个钵要留来自用，只有把我的狗褂脱与他穿。所以独字去了犬旁，成为蜀字。我的足弟很多，弟之足，则先生之足短，弟之足一寸，则先生之足短一寸。所以尊字截去寸字，成为酋字。有此原因，我只好称为蜀酋了。

世间的事，有知难行易的，有知易行难的，惟有厚黑学最特别，知也难，行也难。此之玄妙，等于修仙悟的诀，古来原是秘密传授，黄石老人因张良有仙骨，于半夜三更传授他，张良言下顿悟，老人以王者师期之。无奈这门学问太了，所以《史记》上说：“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良叹曰：“沛公殆天授也。”可见这门学问不但明师难遇，就遇着了，也难于领悟。苏东坡曰：“项籍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房教之也。”衣钵真传，彰彰可考。我打算一《厚黑学师承记》，说明授受渊源，使人知这门学问，要黄石公这类人才能传授，要张良、刘这类人才能领悟。我近倡厚黑救国之说，许多人说我不通，这也无怪其然，是之谓知难。

刘能够分杯羹，能够推孝惠鲁元下车，其心之黑还了得吗？独至韩信求封假齐王，他忍不得气，怒而大骂，使非张良从旁指，几乎误事。勾践吴，为臣，妻为妾，其面之厚还了得吗？沼吴之役，夫差遣人痛哭求情，勾践心中不忍，意允之。全亏范蠡悍然不顾，才把夫差置之死地。以刘、勾践这类人，事到临，还须军师临场指挥督率才能成功，是之谓行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