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阵笑：这倒是很公平。要是我以后不被狼打回北京，我没准也把自己喂狼算了。一群狼吃一个人，不用一顿饭的工夫就利索了。喂狼可能比火化速度更快。

老人回答说：除了为了省木，更是为了“吃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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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话中似乎藏有玄机，一时不易搞懂，陈阵有些疑惑地把问话咽下。

陈阵说：跟狼斗，真累啊。昨天晚上，狼和狗叫了一夜，叫得特凶，吵得我一夜没睡好。

老人说：草原不比你们关内，关内汉人夜夜能睡个安稳觉。草原是战场，蒙古人是战士，天生就是打仗的命。想睡安稳觉的人不是个好兵。你要学会一躺下就睡着，狗一叫就睁。狼睡觉，两个耳朵全支楞着，一有动静，撒就跑。要斗过狼，没狼的这个本事不成。你阿爸就是条老狼。老人嗬嗬笑了起来：能吃，能打，能睡，一袋烟的工夫，也能迷糊一小觉。额仑的狼啊，都恨透我了。我要是死了，狼一准把我啃得连骨渣都剩不下。我上腾格里就比谁都快。嗬嗬…

脸上的皱纹慢慢松开，他一面用鬃着狼夹，一面说：蒙古人这么少，要守住这么大的草原难啊。不打狼，蒙古人还要少；打狼打多了，蒙古人更要少…

老人笑：那也要用多多的木烧呢，浪费浪费。我们蒙古人节约闹革命，死了躺在车上，往东走，什么时候让车颠下来，什么时候就等着喂狼了。

陈阵也乐了：阿爸，您甭担心，没准往后打

陈阵也学着老人洗了一把脸，又闻了蹄袖，只有一羊粪烟味，但是这可能就会让几个人的辛苦前功尽弃。陈阵问老人：上的烟味要不要？

老人笑声未停：嗬嗬…你们汉人太浪费，太麻烦。人死了还要棺材，用那老些木，可以打多少车啊。

老人说：草原上的人，吃了一辈的，杀了多多的生灵，有罪孽啊。人死了把自己的还给草原，这才公平，灵魂就不苦啦，也可以上腾格里了。

陈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我们知青得神经衰弱的人越来越多，有一个女生已经病退回北京了。再这么下去，过几年我们这些知青得有一半让狼打回关内。我死了可不把喂狼，还是一把火烧了才痛快。

陈阵也笑了：可是，阿爸，除了让狼把人的灵魂带上腾格里，是不是还为了节省木呢？因为草原上没有大树。

所有的狼夹都理好了，老人对陈阵说：跟我一块去下夹，你要好好看我是咋下的。老人上一付帆布手，又递给陈阵一副。然后起拿着一个狼夹，搬到包外一辆铁轻便车上，车上垫着浸过油的破毡。陈阵和雅尔也跟着搬运，钢夹一包，夹上的油立即冻上一层薄薄的油壳，将狼夹糊得不见铁。狼夹全都上车以后，老人又从蒙古包旁提起一小袋粪，放到车上。一切准备停当，三人上。嘎斯迈追几步对陈阵大声嘱咐：陈陈（陈阵），下夹千万小心，狼夹能夹断手腕的。那气像是在叮嘱她的儿雅尔。

老人说：不大要，一路过去，烟味也散没了。记着，到了那儿，小心别让袍碰上冻就没事。

云层仍低低地压在山，空中飘起又薄又轻的小雪片，雪绒松。老人仰面接雪，过了一会，脸上有了一光，他在摘下手，又用手接了一雪了一把脸，说：这些天，忙得脸都常忘了洗，用雪洗脸快。在炉旁边呆长了，脸上有烟味，用雪洗洗，去去味，方便活。

勒和几条大狗见到狼夹，猎大发，也想跟着一块儿去。图急忙一把抓着了勒脖上的鬃，嘎斯迈也弯腰搂住了一条大狗。毕利格老人喝退了狗，牵着车的辕，三人四向大泡一路小跑。

陈阵说：哪天我死了，可不用棺材，火化拉倒。

老人乐了，随即脸上又现了担忧的神情：额仑草原从前没有几个汉人，全牧场一百三四十个蒙古包，七八百人，全是蒙族。文化革命了，你们北京知青就来了一百多，这会又来了这老些当兵的，开车的，赶大车的，盖房的。他们都恨狼，都想要狼，往后枪一响，狼打没了，你想喂狼也喂不成了。

吃还？陈阵这还是第一次听说，顿时困意全消。忙问：什么叫吃还？